“祂说,这场扮演游肆的游戏,是时候结束了,祂也没有耐心再等你彻悟什么‘我是谁’的问题。”卞喧的声音离他那样近,却又是那么遥远,就像天地炉中千万人在他耳边七嘴八舌的叫喊,“齐暖既然已经爱上了你,那么就趁她还不知道所有的事情时,赶紧走到你们一同赴死的大结局去,就像此时的我一样。”
游肆清醒地被动接受了这些话音,眼睁睁看着自己本已加固的记忆封印因受到外界扰动和他自身的惊疑不定而一点点破碎开来——在封印破碎的那一刻,【烬余心】前所未有地挤压着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猛地倾身、捂着心口半跪在了地上,无论是和怀泠的相处还是和岳歌与的对峙在他脑海中都前所未有地清晰,但爱恨却只是流淌在他身体之中的充沛灵力,他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却又只是空空茫茫,无处寻觅。
而后他终于想起游邬逝去的那个下午,想起他和景茗再见不识的那个约定——的确,他已经当了太久的游肆了,可他在这漫长的一百多年间真的找到他和游肆的区别了吗?
大火已经燃烧到了室内,甚至烧到了他的身上,他在明亮的火光中猝然从这无从探究答案的问题中惊醒,用阻燃的法术浇灭了自己身上的火,抬起头来,却见卞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整个身子都被大火吞没,发出了堪称凄厉的叫喊声。
【荃不尽】中是没有灵气可供修炼的,但他却分明从卞喧的身上看见了正在逸散的两道阴阳灵气,那些阴阳灵气的气息很杂,像是糅合了千万人身上的一般——一道惊雷突地划过他的脑中,“不对,你和我一样!”他向火海中不断翻滚的卞喧冲了过去,“我有话问你,你先别——”
但卞喧一心求死,已经来不及了。
这场大火并不是什么意外,大概是天道的手笔。他在火海之中为卞喧施了驱火的法术,但先前那个卞喧的魂魄已经散了,原先被夺舍的卞喧终于再次掌控了自己的躯体,可全身的皮肉已经被烧成了媒一样的黑色,惨不忍睹,已然是活不成了。
卞喧用那双不再盈满金色的混沌黑瞳看着眼前人,气若游丝地道:
“你们这些人……天道那样压迫你们,你们竟然还听命于他、想向祂求一死……我真的搞不懂这是为什么啊……”
可是,我们降临于世的那一瞬间,被灌输的,就是这样的命令。
游肆扶着他一时无话,脑中反反复复想的都是一件事——他为什么要去死?他为什么就一定要求死?他若是想死,为何一定要天道允准才能去死?
既然他一直都是想死的,那为什么不干脆就死在这里?!
大火吞没着他和卞喧,也吞噬着这屋中的一切,他听见心间【烬余心】的微裂之声,陷入无法自拔的自问之中久久不得解,恍惚中却在千年之后、一瞬之间听见了一道仿若划破夜幕的清泠之声——
“师父!游肆!”
是谁不顾一切地一步踏进火海,又是谁焦急万分地呼唤着他的名姓,他在烈焰燃烧之中微微抬了眸去,在还未彻底反应过来之时,却被一阵草药浓香扑了个满怀。
“你为什么不出去?!”她的声音竟然是又惊又怒的,“师父已经这样了,你留在这里又是想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她不生他的气了吗?他被她紧紧地拥在怀中,忘了言语,也忘了动作——你这样在乎我吗?可是我明明还有那么多瞒着你的事,你不问吗?我现在都想起来了,却还没来得及一一跟你说……
“我……”他愣愣地道,“我还能继续……喜欢你吗?”
后脑勺却忽地挨了她打去的一掌。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她像是愤怒至极,松开他起身,又攥着他的手臂,要把他从火海之中强拉出去——
“离开这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