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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安知鱼之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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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所言无准。”花爷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格外笃定。

闻言,三娘微怔,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不禁坐直了刚落座于椅上的身子,轻声请教:“爷爷此话何意?”

“夫妻无子,未必是谁之过。”花爷爷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亦可能是二人命数相左,难获麟儿。若就此分离,各寻良配,反倒能各遂所愿。”

三娘不解,这番说法她倒未曾听说过,即便是花爷爷在清醒之际教授她医术时,也不曾提及。

数年前,二人在溪畔相遇那日,花爷爷保持着“清醒”状态将她领回了家,还挨家挨户跟左右邻居打招呼:“此乃我家幺儿的孩子,特意寻来投奔我的。”

众人见他神志清明,说话条理分明,再瞧这孩子眉眼间透着机灵劲儿,不像是糊涂人带回来的傻孩子,自然都信了是有信物为凭、正经相认的,没一个人多问。

自落户溪畔村后,多年来花爷爷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又糊涂得认不出人。

她在尚且还不能很好照顾自己的年纪,不得不开始学着照顾人,好在花爷爷吃饭穿衣能自理,她便负责每日打扫屋子、整理杂物,跟着街坊邻里学烧饭做菜,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和邻家叔婶们来往的同时,她以在边关时很少有机会听父亲说幼时的事情,爷爷时常神志不清也说不了太多为借口,向他们打探花家幺儿的旧事。而后再结合舅舅跟她说过的军营见闻,编了段幺儿从军后的经历,用来应付花爷爷清醒时的追问。

果不其然,花爷爷在为数不多的神思清明时,心下不知为何也默认这是他的孙女,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又藏着难掩的哀伤,一遍遍听她细说幺儿的故事。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怕是难以顺利将她抚养成人。他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平日里谁家有头疼脑热、身上起了无名肿毒,都爱来找他瞧,就连不少夫妻多年求子不得的难题,经他点拨调理,也常有如愿得偿的。三娘若能把他这身医术学个十之七八,往后不管到哪里,至少能有个谋生的本事,不用再为生计发愁。

于是每每谈话结束后,他总趁着自己神智清明,抓紧时间教她医术,从认草药、辨药性、识配伍,到把脉诊病、简单推拿、熬药煎剂的法子,都一点一点细细传授,毫无保留。

见三娘端坐在椅上,眼里满是好奇,花爷爷缓缓开口。

“世人多执着于八字相合的表象,不愿信缘分深浅、命数相左的实情。” 花爷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通透,“先前你一心研习治病救人之术,这些人情事理、隐秘缘由,便未曾与你提及。如今机缘巧合,恰逢戚家小娘之事,倒让我想起该给你说道说道了。”

三娘眼底的好奇更浓了几分:“爷爷,戚嫂这事,怎就牵扯上‘命数相左’了?”

花爷爷稍稍坐起身子,拽了拽身上的厚毛毯,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膝头。火盆里的炭火正燃着微弱的红,暖融融的热气裹着火星轻轻跳动,老人特有的沙哑与迟缓的声音,缓缓在屋内流淌。

***

“三娘……”

灵堂上,烛火摇曳。

邻居婶婶轻轻搂着三娘的肩膀,指尖带着些许暖意,却暖不透她身上单薄的麻布衣裳。

三娘头戴素白花,发间还沾着星点燃烧后的纸钱碎屑。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的红肿,只能看见她牙关咬得紧紧的,肩头在婶婶的臂弯里微微发颤。

冬日刚过,春寒尚未褪去,眼见就要过年了,花爷爷却不慎摔了一跤,最终没能挨过这料峭寒意。

花爷爷的葬礼办得简朴,院内的老槐树枝桠光秃,沾着未化的残雪,冷风卷着灰白的纸钱碎屑,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轻轻打着旋。

葬礼过后,三娘收拾好行囊,独自走到村头河边。河面还结着薄冰,岸边的枯草、远处的田垄,一切都和她与爷爷初遇时一模一样。只是,独独少了那个蹲在河边,用干枯芦苇钓鱼的老头。

望着空寂的河岸,她指尖攥了攥爷爷留下的旧药囊,转身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都城的路。

“过!”

应导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边漾开,留下片刻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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