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房间里有些凌乱,每张办公桌上都堆砌着各式的地图和文件。斯特林少校正一只腿翘着歪坐在窗前的一张桌子上,低头读着一份几页的报告,身后巨幅的谢菲尔德地图挂在墙上,红蓝两色的笔记标注着双方的战线。
“少校,我是亚瑟·柯克兰,您找我?”亚瑟首先开口。
闻声,斯特林抬起目光。
他瘦得很明显,比起上一次在纽卡斯尔见面时,两边脸颊的皮肤都轻微地垂下,眼下的乌青浓重,下颚的胡须发白,显然有几天没有剃过。
“柯克兰中尉。”他的声线也比从前粗糙,却仍然很有力,“我有任务要给你——重新回陆军,去前线战壕守阵地。”
“是。”
“我很不想用你,但没办法,前线每天都有军官在牺牲。”斯特林直直地看着亚瑟,眼神中保留着他一贯的沉稳和锋利,“事已至此,你要是再对那帮叛国贼心软,我一定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我保证不会,长官。”亚瑟回答。
斯特林并没有对亚瑟多一分信任,仍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却再没多说什么。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快步来到放大的谢菲尔德地图前,手执长尺指向西南方向的一个红色兵牌,那代表他们军队的颜色。
“你就去这里,这是我们伤亡比例最高的地区。具体情况,你的连长会向你说明。”
“明白。”
“还有什么问题吗?”斯特林把直尺扔在一边,拳头撑在桌面上,问。
“我想请问,我们的补给送到多少,以及空军编队的伤亡情况。”亚瑟问。
斯特林眉头上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有料到亚瑟会问这些。但还是回答:“我刚才正在看这件事的报告,救急的补给够了,但也只能再维持大约20天。”他低了一下眼神,但随后仍然抬起头来直视亚瑟,“你们的编队一共41人,12架飞机,确认返航的是3架11人,确认牺牲20人。”
“……明白。”
他就这样来到了这里,习惯了在睡梦中被巨大的爆炸声和尖利的哨音惊醒。
“你说……他们今晚还会炮击我们的战线吗?”亚瑟随口问道。
“啊,这可难说了。”副官耸耸肩,双手叉腰,语气中带着些不满,“上周还是隔一天一次,最近几天彻底没了规律……大家觉都睡不好!”
“……是啊,炮弹也快不够了,恐怕……很难打出有效的反击……”亚瑟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压住了气息,尽量保持安静,不被两旁站岗的哨兵听到。
二人都沉默下来,亚瑟缓缓饮下一口茶水,才重新开口对副官说:“我们回去吧。”
“是。”
戴夫答道,跟在亚瑟身后,向着战壕深处走去。军靴在被雨水混成泥的土地里,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响声。
在他们即将进入掩体之时,一名年轻士兵从转角处慌忙地闯过来,整个人险些撞在亚瑟身上,亚瑟伸手扶住那人,随后被戴夫忙挡在身后。
“啊,抱歉抱歉!”戴着通讯兵领章的士兵连忙说。
“没事,你小心点就好了。”亚瑟说着,便要转身钻进掩体。
“啊,您是柯克兰中尉吗?”通讯兵突然怔住,问道。
“是我。”亚瑟回过神来看着他。
“长官。”传令兵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有您的无线电通信,来自奥金莱克首领的专线,请您立刻回指挥点。”
“首领??!”
亚瑟匆忙低下头,略弯着腰钻进了掩体洞中,快步往里走,昏暗的洞穴中充斥着他熟悉的潮湿的霉腐味,几乎是在最深处,硕大的无线电通讯仪放在一张用木条搭起来的简易办公桌上。
他们的连长,一位右眼角刻着一道伤疤的弗莱彻上尉,正焦急地站在一旁,看到亚瑟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长官,我回来了。”亚瑟向他敬礼。
弗莱彻连忙将带着长长的天线的步话器塞进亚瑟手里,“快快快,纽卡斯尔来的通讯,奥金莱克首领的专线,点名要找你。”
“是。”亚瑟接过听筒,低声对身后的副官说,“戴夫,请做记录。”
“明白。”
可是当他把听筒拿到耳边的瞬间,亚瑟听到的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音调。
“喂喂喂?亚瑟——亚瑟!听得到吗?”
亚瑟的脸色突然一变,猛然拿开步话器,心脏一阵狂跳。
“怎么了,中尉?”刚想离开指挥点的弗莱彻上尉问道。
“长官……这真的是奥金莱克首领的专线?”亚瑟努力压住慌乱的神色,问他的连长。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明白。”亚瑟回答,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阿尔弗雷德来英格兰了,还见到了他们组织的首领。按照正常的流程和规则,他一个外国的外交特使当然不可能直接联系身处前线的中层军官。但如果是阿尔弗雷德本人亲自开口的话,首领也当然会卖他这个人情,毕竟他们的战斗需要大量依赖美国人的支援。
快速地想明白了这些,亚瑟重新拿起步话器。
“阿尔弗雷德,你想干什么。”他沉下嗓音说。
“啊,别那么吓人嘛,亚瑟!我跟你说,我现在在你们的纽卡斯特大本营诶……”
“……纽卡斯尔。”
“啊,对,对!纽卡斯尔!”阿尔弗雷德嘿嘿一笑,“你们的首领人真不错诶,居然把他的专用电台借我给你通话!”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亚瑟并没有丝毫放松语气,依旧冷冷地说。
“嗯……亚瑟,我是想说……”听筒对面的声音低下来,那股嚣张的气焰也仿佛熄灭了似的,“……上次的事,抱歉哈……是我做的太过火了……”说到这里,阿尔弗雷德顿了一顿,忽而又转换语气,“但你也是!一下子就上德国佬的车也太冲动了……”
“我……我有给你写过信的。我可是认认真真地道歉了……谁知道你居然直接给烧掉了……”阿尔弗雷德的声线轻微颤抖着,“……我说,你不会真打算一直这样不理我吧……?”
火气一瞬间漫上了心口,亚瑟闭上眼睛,又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句一顿地说:“你把电话打到这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连新总统的就职典礼都没回去,就直接来英格兰找你了!”他的音调中带着明显的委屈,像是在争辩一样,大声说。
“那你听好,阿尔弗雷德。”亚瑟用攥紧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叉起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满和恼火,瞬间抬高了音量,语速加快了至少一倍,“这里是谢菲尔德外围前线,不是华盛顿的酒吧,也不是你家的客厅。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我实在没有心情听你解释你那些,荒唐透顶的行为!你竟然以为这种事值得占用首领的专线,挤占报告前线军情的资源??”
亚瑟停下,不得不喘几口粗气,用手揉揉额头来缓解盛怒带来的晕眩感。
一旁的戴夫瞪大双眼,惊诧地望着他,握着纸笔的手悬在半空。他从未见过这位平时温和有礼的军官如此失态地发火,不敢去猜测对面被称为“阿尔弗雷德”的家伙是什么人。
“亚瑟……我有想办法帮你们的……”
“那我可太感谢了,琼斯先生。”亚瑟故意重读了这几个字,他第一次如此生疏地称呼对方,“但如果你觉得这样你就能在英格兰为所欲为了,无论是对我个人还是对起义军的高层,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把听筒从耳边移开,两只手抓住步话器,就仿佛用力抓着那个没心没肺的人的衣领一样,“你来纽卡斯尔,是你自己的选择,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听你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现在我听够了,我还要去布置防御工事,你……”
“轰——”
一声惊天的巨响,土地猛烈地晃动着,墙壁上的沙土连片坠下。
亚瑟被震得一个踉跄重重地跌在地上,通讯器也瞬间脱手,不知摔在哪里。
“戴夫——戴夫,是炮击,我们出去!”他不停挥手扇开眼前的烟尘,倚靠着桌子的一角爬起来。
“轰隆——轰隆——”
又是几声摇天动地的响动,而且更加密集,也更接近他们的阵地。持续不断的哨音贯穿其间,夹杂着军官的嘶吼。
“敌军来袭!全军准备迎战——!敌军来袭!准备迎战!!”
他挣扎着想往外跑,却再次被剧烈的晃动震得失去平衡。
在他即将摔在地上时,却突然被戴夫用力扶住。
“长官。”
“……多谢。”
二人向出口处奔去,整个掩体之中,只留下步话器中传来的声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