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尽量把在路上的时间缩短，她贴了最快的急行符，飞舟一路飞驰，百商没坐过这么快的船，顿时上吐下泻的，廊庑晴目把他自己开好的药熬好递给他，羽衣道君的行路“短快急”出了名的，她早都已经习惯了，看着百商喝下去好了，过了半天又开始吐，不由得怀疑他的医术能治好云霭吗？

终于在第三日晚，飞舟抵达纯一仙门灵药峰。

飞舟一停，百商脚绵手软地飘下踏板，一头栽进药长老的怀里。

药长老接住他，新奇又亲热地拉过百商，问道：“这就是我那师弟的关门弟子？”

百商只能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羽步下飞舟，接到信早已等候在此的玉上清上前行礼：“侄儿拜见师叔，灵药峰诊室已准备好，随时都能为云师弟看诊。”

“辛苦玉师侄。”白羽对玉上清露出一抹笑容。

“师叔言重了，都是药长老的功劳，侄儿不敢居功。”

师叔侄两人对完话，廊庑晴目对玉上清行礼：“徒儿拜见师父。”

玉上清温和回应，这里不是问话的场合，师徒两人没多说，廊庑晴目跟在玉上清身后。

药长老看人都齐了，拉起缓和了一些的百商招呼众人：“先进去吧，让我看看云霭这个小子到底怎么样了？”

灵药峰屋舍内，白羽将云霭放在暖玉温床上，药长老先给他做初步的看诊。

已经知道云霭是因何而伤的药长老也开始头疼，他没治过被魔族打伤的人啊，而且云霭如果不是他们师门有种特殊功法可以看出来他还有一口气没断，其实跟死人没差别了。

药长老表情难言，半天没说话，白羽的心开始往下落，迟疑问道：“药长老，云霭他……有何法医治？”

“这……”药长老不知道该怎么跟白羽说。

“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必须知道真实情况。”白羽道。

思索半晌，药长老换了一种白羽能接受的说法，“云霭的身体现在就像是一张纸糊的暖水瓶，它看起来依然能装水，但是你只要敢把水灌进去，它必然破败无疑。”

白羽不解，“什么意思？”

药长老搔搔头，知道话还是说重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这种情况你得有个心理准备，首先被魔族攻击的伤老朽我从来没治过，其次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何收了这么重的伤，本来没有活路的，但仍然留着一口气没断，最后他无药可治，只能就这么养着。”

只能就这么养着？

那万一养着养着那口气断了呢，云霭是不是就死了。

白羽接受不了长途跋涉，拼命赶回来就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她作势就要收走云霭，口中冷然坚定，“药长老治不好他，我就去找别人治，我不信这世间没人能救活云霭。”

药长老长叹了一口气，从云霭床前让开。

玉上清上前一步拦住白羽，劝慰道：“师叔，师叔祖得知云霭重伤的消息，已经连夜从西海之滨赶回来了，明日一早就能到，师叔不若再多等一晚，看师叔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白羽静静地看着暖玉温床上躺着的云霭，他脸上血色已经全部褪去，看着极其苍白脆弱，浑身上下最有生气的地方就是心口那处盘旋未散的一口气，白羽一直用灵力为他延续生机，以期能尽快找到方法救活他。

“师叔？”玉上清出声再度相询。

“好。”白羽答应了。

后来一整夜，白羽一直坐在云霭的床头未合眼，直到天光大亮，从西海之滨匆忙赶回的天云道轻声唤她，“小羽，怎么坐在这？”

白羽回头抬眼望过去的表情是空白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到师父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抓住天云道的衣袖，求助道：“师父，你看看云霭吧，他还有救吗？”

“别急，你先别急。”天云道也很痛心，“云霭的情况师父都已经听说了，如果实在没办法，师父陪你上杏林宗找紫韵，一定会治好云霭的。”

天云道看过后也没能给出可行的医治方法，他只能用灵宝帮云霭蕴养身体。

师徒两人当日就启程去了杏林宗，向紫韵道祖求医问药。

紫韵道祖所居的仙府中，白羽紧张地攥紧双手，眼神一刻不离床榻周围的两人，既怕紫韵道祖给她一个一样的回答，又怕云霭真的没救了，内心煎熬不已。

看诊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白羽忍不住呼吸急促，直到天云道来到她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白羽才从云霭会死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所幸，结果是好的。

白羽按照紫韵道祖的指示，在极北之地的一座寒窟里结了庐。

天云道不放心，跟了过去。

白羽按照自己的理解，在此地设了一座凝聚地气的阵法，因为紫韵道祖说极北之地有一种地气，对于治疗被魔族魔气灼伤的修仙者来说最为有效。

白羽安排好一切后，又往里面塞了许多她这些年四处搜集的天材地宝，借助阵法之力给云霭调理身体。

她做的这些，天云道都一一看在眼里。

一个月后，天云道实在是不能忍受她的徒弟日日这样过下去，他回想那日去杏林宗前，他私下里曾给紫韵发过一封密信，让她无论看诊结果如何，都要说云霭能救，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愿。

暂时稳住了压倒白羽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以为抓住了救命浮木，可是她不能一直走不出来。

人死了就是死了，只剩一口仙药吊着的气也是死了，活着的人不能一直沉湎其中。

所以，他将白羽叫来身前有话对她说。

白羽心不在焉，“师父有何事要说？徒儿该给云霭输灵力了。”

天云道正准备出口的话顿住，半晌方道：“你有一个多月没回宗门了，你师兄前几日来信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师兄来信了！”白羽惊喜，随后脸上笑容落下去，“还是不了，让玉师侄誊抄一份给我就是，云霭这里离不开我。”

“西川沙漠里的沙塘秘境要开了，说不定也会有魔核果，万一被魔族抢了先，你不想去一趟吗？”天云道继续相劝。

白羽掐指一算，放心道：“还早呢，沙塘秘境还有两个月才会开启，到时候直接在秘境里抢就是了，不用去那么早。”

怎么都说不通，就是要死守在这里，天云道眺望洞府外被皑皑积雪覆盖的山川草木，悠悠地问了一句：“要是云霭一直不醒呢？你难不成什么事都不做了，就在这里陪着他？”

“师父！他不会不醒的，紫韵道祖说了，极北之地的地气适合云霭养伤，我每天都给他输送灵力，以无数灵宝灵药蕴养，他总有能醒过来的一天。”白羽据理力争。

天云道：“他醒不过来了，一个月了，我以为你能接受这个结果了，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

师父这话什么意思？白羽心想，紫韵道祖的诊断结果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不是说了用极北之地的地气养着云霭，他就有可能活过来吗？

难道她是骗她的？

白羽心中的迷思越来越多，紧接着她就听她师父问：“生死有命，你为何非要执着于让云霭活过来？他已经失去生机了，让他好好安息，就当全了你们这十多载的师徒情，不好吗？”

“不，不，师父你不明白。”白羽摇头，嘴唇颤抖地说：“云霭他是为了替我挡下那道魔修攻击才至于此，是我害了他，我明明知道他……很在意我，但我还是选择了拉开距离，独自应敌，以至于危险来临的时候，给了他奔向我的机会。他活着，我的愧疚和自责就会少一些，他死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小羽，你听为师说，这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曾想到那魔修会发动突袭，云霭为你挡下那一击是他心甘情愿的，他已觉圆满，你不要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在生死面前，这些安慰的话语都成了苍白，但天云道还是要说，因为只有修仙之人才知道心里过不去的坎儿在突破境界时是多么大的隐患。

他怕白羽在突破飞升境时过不去心魔考验那一关，真是这样的话，那她这辈子就完了。

他的徒弟如此天纵英才，本应名传修仙界千年万年，不该折在这上面。

白羽的沉默太过长久，天云道依然安静等候，等她自己想明白。

良久之后，白羽开口：“师父，我有时候觉得人不是只活这一世，而是相同的灵魂在不同的世界里世世轮回，不同的是有的人有记忆，有的人没有。有些时候连我自己也会恍惚，我究竟是谁？我同云霭的牵绊太多了，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是因为经历而产生不同，还是因为感情而产生不同……”

这……

天云道完全没搞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提到了“感情”二字。

犹记几个月前，白羽在初初知晓云霭对她的心意时也曾暴跳如雷、迷茫苦思不得其解，她将此事轻轻揭过，闭口不提，云霭竟也如师所愿，回到自己本该的位置上，不再剖心露骨。

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天云道也就没再管了，但此时他有些心惊，时移世易，白羽难不成也动了心思？

天云道问：“那你现在对云霭是什么感情？师徒之情，亦或愧疚报恩之情？还是……”

“我不知道。”

这种事情不能不知道啊！我的傻徒弟，天云道心想。

白羽自己心里也很乱，如果只拿云霭当云霭，她或许会有答案，但偏偏不是。

她问天云道：“师父，倘若徒儿为救您身亡，您会如何做？”

“这没有可比性，小羽。”天云道给她分析：“为师如果到了需要你牺牲性命去救的份上，说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会替你安排好今后你命运中会遇到的所有的劫难，为你保驾护航，不会让你有为为师牺牲的一天。”

是啊。白羽心想。

她被罚在凡间历劫的每一世都会遇到和师父极其相似的人，但是师父明明已经陨落，身归混沌，又如何能来陪她历劫？师父掌管天运册，手握无数生灵命理，有一念生、一念灭的永恒之力，或许他早在自己还存在于世时，就算出了她日后会遇到什么麻烦，提前布局，这不是没有可能。

她想她明白了一些不能外道的东西。

白羽说：“师父放心，我不会放弃救治云霭，但我也不会把自己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