铎文闭眼移开目光，脸上神情无悲无喜，轻声开口：“白羽姑娘不必如此激我，换做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可能让姑娘去冒这样的险。总之，请姑娘放弃以身饲虎，铎文会另想它法。”
白羽来之前，惠无刚从铎文房中出来，此刻她出来他又进去，二人错身之际，互相行礼问候。
白羽没去管铎文叫惠无进去做什么，她回到自己房中后，乔装改扮一番，跃上房顶，消失在城守府连绵的建筑群里。
白羽一路飞奔来到无相寺门前，日当正午，无相寺来来往往的信徒仍然不少，她站在人群中抬头去望门匾上的漆金大字，很是雄浑遒劲，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铎文不让她来，她偏要来，明明很快就能揭开真相，却偏偏放弃最好的选择去走一条迂回曲折的路，这不是白羽的风格。
她整理一番被狂风吹乱的裙摆，学着世家小姐的莲步，一步一缓地走向观音殿，明亮宽阔的大殿内，座中一尊悲悯苍生的观世音菩萨漆金全身铜像，高台下是一条长长的香案，上面摆放着香炉会纸、鲜果香花、清茶糕点等供奉，桌前地上是几个相邻的厚实矮墩。
白羽敬香燃纸后在最中间那个矮墩上跪下身，开始在心中许愿：信女白羽，时年十五岁，心中有一个极其爱慕的男子，明知此生毫无可能，却仍然想求我与他能缔结良缘，白首成约，终身之盟，钟鼓乐之。
一连说了三遍都没有回音，就在白羽准备放弃的时候，她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道轻音，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的神思被拉入另一片虚无空间，一道观音幻象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白羽知道这就是那妖物的化相了，不可能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她见过，被她师父带去西天如来佛祖处参加清谈盛会时，她与菩萨有过会面，菩萨不可能认不出她。
“你就是白羽，来求姻缘？”假菩萨问道：“你爱慕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说此生都无可能呢？”
谁呢？白羽现编一个出来，“他出家了。”
“出家了？那他是和尚还是道士？”
“道士。”白羽斩钉截铁。
“据吾所知，道士也有俗家弟子可以娶亲，你可以让他还俗，这样你们就能成就良缘了。”
这假菩萨还能管道家的事，白羽忍住笑意，正想着再编一个什么理由，却突然想到脸，既然这么多女子都是求佛后失去脸，那就必然要在脸上做文章。
白羽捂着自己的一侧脸颊，哀切道：“是我的脸，他说我的长相不是他喜欢的样子。菩萨，我是不是真的很难看。”
“怎会！”即使是一道虚影，也能察觉到它的震惊诧异，假菩萨气愤道：“你怎能轻信他人的评价，你很美，不要怀疑自己。”
“真的吗？”白羽演上瘾了，眼泪呼之欲出，“可是我若真的很美的话，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菩萨似乎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这样，你若真是觉得是自己长得不好看他才不喜欢你的，那你就把自己的脸给我，我给你换一张能让他喜欢的脸，如何？”
“真的吗？换脸就能让他喜欢我？”白羽又惊又喜地问道。
假菩萨颔首：“当然，你愿意换吗？”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
“愿意就好，”假菩萨从虚影中推来一滴甘露，正正嵌入白羽眉心，她的声音越□□缈，“今夜子时我会入你梦中取走你的脸，届时你只要在梦中同意就好，回去吧。”
“那我的新脸何时能换给我呢？”白羽追问道。
假菩萨的虚影渐渐散开，空灵悠远的声音回荡在白羽脑海中，“等你想明白了就会换给你。”
下一刻，白羽睁开眼，她仍然跪在宏伟宽广的大殿中，白羽晃晃脑袋，慢悠悠起身，她回想着方才那些话，在无相寺其他地方转了一圈就回了城守府。
回来后，白羽还是觉得有必要跟铎文说一声，万一晚上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能帮忙应付一二。
跟他说了之后，白羽等待着预想而来的责备，没想到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责备中却夹杂着关心，“你为何如此冲动，我已安排了惠无扮作男子去寺中求愿，白羽姑娘就算非要去也应该知会我等一声才是。”
说了你就让我去吗？白羽心想，才不可能。
“总之，我已经和那东西做了约定，它今夜子时会入我梦中，届时还请圣僧多多相助。”白羽抱拳郑重对铎文道。
铎文点头，又出言留白羽：“白羽姑娘稍等一二，惠无应该马上就回，若他能成，我与他可以建立精神互通，便不用姑娘去冒这个险了。”
白羽想想也是，他们西山渡涅的修习法门是有些奇特的，说不定比她参与能更快抓获妖物呢？
白羽喝了一盏茶，惠无就回来了，白羽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戏。
果然，铎文盘问之后，惠无说他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也没有遇到任何和他交谈的人，就是拜完菩萨求完心愿就回来了。
他穿的还是文士长衫，头上粘着一顶男子假发，铎文和他说了白羽的经历和安排，又做了一些部署，让他下去执行。
等到夜间，白羽即将入睡之时，一道密音传入她耳中，是铎文的声音，他说：“白羽姑娘安心睡去，我会在外面替姑娘掠阵。”
传音咒术消失，白羽闭上眼睛等待假菩萨入梦。
风静云止，午夜将至。
铎文静立在白羽门外一处假山背面，透过假山与花叶枝条缝隙他能清楚看到白羽屋门全貌，与此同时，这座院子的房檐四角、回廊拐角处都是他安排的人。
他和白羽商议过，此妖不可能神通广大到身在数百里之外，而入别人梦中，它要真有这么大本事，便不会蜗居在这偏远之地只是拿走别人的脸了，所以它施法时本体肯定就在附近。
风声又起，午夜至。
白羽已经进入深沉的梦乡，下一刻她又被拉入那片虚无空间中，假菩萨的身影再次出现，她说：“白羽，我来拿走你的脸，你愿意吗？”
“是你，你真的来了！”白羽惊喜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
“这有何难？”假菩萨很是自傲，她又问了一遍：“白羽，我来拿走你的脸，你是否愿意？”
“你真的好厉害，我特意没有说自己住在哪里，没想到你这都能猜到，是不是我无论在想什么你都能知道啊？”白羽十分天真地问道。
“你到底愿不愿意？不愿意我就走了。”假菩萨彻底不耐烦了。
白羽委屈巴巴的，“你别生气嘛，我只是觉得你好厉害，想见识一下你的仙术而已。”
“行，那我最后再问你一遍。白羽，我来拿走你的脸，你是否愿意？”
时间拖延得差不多了，铎文和他的师门僧众一同展开精神感知领域，肯定就能找到妖物的藏身之处，她也不能再装下去，否则让这妖察觉出不对就得不偿失了。
白羽赶紧说：“愿意，我愿意。”
假菩萨点点头，开始施法，白羽能感觉到五官从脸上一点点剥离的恐惧，心想铎文要是再不动手，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只见下一秒，她脑海中正在施法的假菩萨幻影被一股奇妙的力量拖出去，随之白羽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她醒来后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还完整，先松了一口气。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白羽，你竟然敢骗我！”
假菩萨在外面鬼叫。
白羽起床穿好外衣，推门出来，看到院中跌坐着一个白衣散发的女子，她约摸二十来岁，脸上画着浓妆，指甲奇长，此时正一脸愤怒地望着倚门的白羽。
“我十分好奇你究竟是何方妖孽？竟然敢假借观世音菩萨的名头行事，你拿走那些女子的脸，哄骗她们会给她们换一张心上人满意的容貌，把她们变成活死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女妖凄厉反驳：“没有，我没有把她们变成活死人！”
不是活死人？
白羽感觉她还有救，连忙问道：“你是说她们没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妖哼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铎文念咒：“从实招来。”
女妖长着长甲的手痛苦地捂住额头，求饶道：“我说我说，圣僧饶命。”
铎文一收，女妖缓过神后一一道来：“我本是菩萨莲花坐下的一条锦鲤，因为日日听童子们诵经，巧遇机缘造化得以修成人形，来到凡间后见识到这些女孩子们耽于情爱，心有不平，明明自己已经足够优异、足够美丽了，她们却还把男人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从此忧郁凄苦、郁郁寡欢、惴惴不安。我实在看不过眼，便装作菩萨的身份入她们梦中，觉得自己不足够美的，或者没长成他人喜欢的模样的，我都会让她们把自己的脸交给我，没想到她们都同意了。我想惩罚她们为什么这么不自爱，就拿走她们的脸，想给她们一点教训罢了，等我还回去了，她们就会醒来的。”
“那你现在就还回去。”白羽强硬道。
女妖还在犹豫，白羽直接扬声叫道：“圣僧。”
“还，我还，我现在就还。”话落她开始结印施法，须臾后，有一十四条光点从她指尖飞出，四面八方飞向夜空中。
不多时，有城守府的下人来报，说他们家小姐醒了。白羽点点头，还算这锦鲤女妖言而有信。
女妖却突然戏谑地看着白羽，调侃道：“原来你喜欢的不是道士，是和尚啊！”说完她就看着白羽和铎文，笑得不怀好意。
白羽结印，挥手一道冷风砸向她。
女妖惊讶，“原来你也是妖！”
“你没修成人形之前，说不定咱俩还是老熟人呢。”白羽冷冰冰地刺她。
白羽看向铎文，他神色温和平静，眉眼悲悯柔和，见白羽教训完了看向他，他接口道：“既然你并无害人之意，所做的错事都已弥补，上苍有好生之德，死罪可免，铎文便送你一程吧。”
话落他和众僧盘膝席地而坐，围着女妖开始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
“毗迦兰多”
“伽弥腻”
“伽伽那”
“枳多迦唎”
“娑婆诃”
这是《往生咒》，白羽陪同芫回上神在西天佛祖那里听过，可以消除业障，让往生者任运而生。
不多时，女妖身体逐渐透明，最后消失在众人眼前。
月明星稀，草木摇落。
铎文和几位僧侣起身后，白羽行至他们面前下拜，“多谢圣僧和诸位高僧今夜相助，救命之恩，白羽没齿难忘。”
“白羽姑娘太客气了，本就是我等应尽之责，却连累姑娘担最大的风险，铎文羞愧难当。”铎文双手合十虔诚回礼，其他僧人也跟着他一起礼拜。
“同心同德，同路同志。”
他们这里降妖结束，于城守才带人进来，刚刚苏醒的于晴雪在双亲的陪伴下来给白羽和铎文以及众僧道谢，她瘦弱的身躯跪谢他们的救命之恩，眼如泉涌，不能自己。
铎文连忙请她起身，她还是跪着。
白羽走过去一把将人拉了起来，给她擦擦眼泪，握住她的双肩，轻声细语哄道：“于小姐别哭了，你这次能死里逃生真是受上天眷顾，此后行事多多顾念自身，想想疼爱你的父母亲人，其他事其他人如烟随风散。”
“知，知道了，多谢白羽姐姐。”于晴雪哽咽道。
于城守见有人直接帮她挑明了这些话，顿时对白羽心存感激，又心疼地搂过于晴雪抱在怀里，嘴上问道：“白羽姑娘和圣僧在游灯城多留几日吧，如今城中阴霾尽散，百姓们欢欣鼓舞，正想好好谢谢诸位呢，也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白羽不爱说这些客套话，铎文代为发言：“多谢城守大人和城中百姓美意，只是我等此次下山是为去天孚城襄助人皇除妖大计，脚程已经慢了许多，不便再多耽搁，他日若途径游灯城，定来拜会，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出发了。”
“好，那我们一家一定等着诸位再来，欢迎之至！”
第二日一早，于城守一家送别白羽和铎文一行。看着他们继续踏上前往天孚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