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微怔，他说的是“老师”而不是“我老师”，此刻她才对自己和赵雍是同门有了实感。

总觉得他与传言中不太一样，但是那些草菅人命之事又是他干的无疑，这人真让人难以琢磨。白羽还没说话，王夫子就从房中走出来，看见来者竟然是赵雍，下意识想面君跪拜，却突然想到赵雍如今已经不是皇帝了，捏住袍摆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也没话说。

“学生来探望老师。”还是赵雍先开口打破僵持，他尊师重道地行了礼，起身道：“只是如今不比从前，不知老师还愿不愿认我这个学生？”

白羽去看王夫子的表情，他嘴唇翕动，神色动容，明显也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却没开口。她很有眼色地行了告退礼，把空间留给这对时日不多的师生互诉衷情。

白羽回了自己卧房，她前几日收到安王传信，他随大军去镇压叛乱，目前已经到了两军阵前，蒋绥之的兵马是养得不错，但他成不了什么气候，抓住他是迟早的事，让她放心，答应她的第一件事能做到。

安王谋划落空，竟然还能沉下心去前线打仗，还记得完成他的承诺，这让白羽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总有一种错觉，觉得吴界并没有死。

他在入蜀前就把木箱里那么重要的证据托付给王夫子，不可能明知蒋绥之设了“鸿门宴”，却还一脚踏进去，让自己身陷险境。

白羽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去蜀地看看。

那天白羽并不知道王夫子和赵雍具体谈了什么话，只是赵雍走后王夫子好似看开了，一下子淡然了。

几天后白羽终于找到机会出城，她走之前给王夫子和牡丹各留了一封信，骑一匹快马直奔蜀地而去。

仗打得激烈，战圈已经蔓延至湘水附近，蒋绥之的军队负隅顽抗、殊死一搏，白羽一路上尽量走人烟稀少、地处偏僻的小径，就怕遇上叛军巡逻，无故起争端。

时入深秋，寒风萧瑟，北雁南归。

河边柿树上挂着红彤彤的火晶柿子，在干长枯瘦的枝梢上摇摇欲坠，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团团火焰云雀。

白羽将马匹牵至河边饮马，她三两下爬上树杈去摘柿子，伸手够了几个拢在怀里。火晶柿子很软，剥开外皮，内里是很细腻绵软的流沙馅，白羽一口气吮吸了好几个，柿子空壳扔在地上，她吃饱了拍拍手正准备下树继续赶路，却突然发现山路拐角来了一批士兵，人数有十来个，看甲胄颜色不像是朝廷派出的兵。

不是朝廷的兵马，那就是蒋绥之的反军了。

白羽蹲在树上小心隐藏行踪，柿叶已落，仅靠几根稀稀疏疏的树枝也挡不住她，白羽一瞬间感觉自己心跳加快、手心发热。

没过多久，那十几人队伍来到河边，看见在河里喝水的马，转头又看到了蜷缩在树上的白羽，其中一人指着她叫喊道：“下来，干什么的？”

白羽眼看躲不过去，心一横，徒手捏破一个柿子，拌着柿树身上的黑灰往脸上蹭，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才从树上滑下来，佯装惧怕地缩着头。

“抬起头来，问你话呢？是干什么的？”

白羽期期艾艾：“摘柿子吃，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这马是你的吗？”刚才喊她的那个人用长枪指着河里的马问道。

白羽很干脆地摇头，“不是我的。”

她耳力好，能听到后面有人贴着那手持长枪的的士兵耳语道：“赵兖那狗贼的的营帐就在这一带驻扎，这马会不会是从他们那跑出来的？”

“马跑出来了肯定会有人出来追。”那长枪士兵肃着脸道：“咱们这次出来探路本就没带几个人，还是赶紧撤，别和朝廷那帮走狗碰上了。”

“那这小孩怎么办？”

“和马一起带回去，好歹手脚健全，还能当个烧火的。”

白羽一听要被他们带回敌营，袖中滑出的小扇捏在手心已经蓄势待发了，转念又想，去敌营也好，倘若能碰上蒋绥之正好问问吴界的下落，若碰不上也能探出点别的消息。

就这样，白羽像鹌鹑一样被这些人带去了另一条山口的西南王军营。

她的长刀绑在马鞍上也被一并带走，回到营地已是晚饭时分，白羽果真被他们扔进伙房，指使她拉风箱烧火做饭。

另一边，那几名缴获了一匹壮马和一把长剑的士兵都很兴奋，来来回回地摸着马鬃毛和马鞍，还抽出白羽的长剑比划。其中一个人突然起了心思，很有头脑地提议：“诶，我们军师不就喜欢这些刀啊剑啊的，不如我们借花献佛，把这把长剑送给军师如何？”

能巴结军师谁不愿意，于是几人都同意了，一起去找军师献剑。

军师帐中，一身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前书写军报，听见有人求见，便让守卫的士兵放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找我何事？”

“军师大人，我们今天在外面巡逻的时候缴获了一把好剑，不敢私藏，知道您素日剑法精妙，特来将此剑献给您，还请您一定收下！”

那士兵双手捧剑奉上，听到话的军师这才从书案前抬起头，细看那把长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急忙问道：“从哪里缴获的？持剑的是什么人？”

“回军师大人，”献剑士兵不明所以，口齿清晰地回答：“在营地三十里外一条河边，当时没有人拿着这把剑，这剑是绑在马鞍上的。不过，旁边树上倒是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娃，大约十来岁的样子，我们问了，她说马不是她的。”

吴界几乎已经确定那就是白羽。

又问道：“那女娃人呢？”

“我让她去伙房烧火去了。”士兵自信答道。

吴界压下心里的恶气，沉声道：“速速带她来见我！剑留下，人出去！”

伙房这边，白羽蹲在灶台下面勤勤恳恳地拉风箱烧火，脸上的柿子粘液干了有些痒，她一边往灶膛里边加柴一边挠脸。

突然被人提着衣服后领拎起来，白羽转头一看是抢走她马和剑的兵痞子，不知他有何目的？

人被提起来，白羽急道：“我没偷懒，在干活的，你要干什么？”

那士兵说：“跟我走，我们军师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