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和吴界现如今当地话再也不是刚来时听不懂的状态了,如今他们能流畅地和村里人聊天打交道,除了长相不同,话说出口几乎没什么分别。
村中房屋几乎都是竹楼或者木楼,当地气候潮湿,房屋地基如果直接建在地上,既不防潮又很容易被水汽侵蚀。因此,这里的房屋都是建在第二层,离地面近的那层中空,可以用来养牲畜或者放杂物,二楼才是住人的地方。
白羽跟着吴界在村中选址,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都是看中哪片地去跟长老们说一声,村里就做主把这块地分给你,白羽选中村东头一片靠近果园的空地,那里引了一条小溪,青山绿水,十分宜人。
吴界没什么问题,白羽喜欢哪儿就是哪儿,住这里唯一的缺点就是周围人烟稀少,唯一的优点也是这个。
他把选址汇报给长老后,没费多少波折就拿到了这块地,当初救他们父女的主家人夫妻都姓马,马大哥使人来帮忙给吴界建房子。
大家齐心协力,白羽和吴界仅用半个月就住进了新屋。
等一切都安置妥当,时间进入了四月。
四月暮雨潇潇,白羽安心在棣桉村住了下来,村里没有学堂,大家也不与外界沟通往来,这个如同“桃花源”一般的神秘村落里,孩子们学的是如何种地、如何织布、如何酿酒……
白羽不想学这些,也不用每日跟王夫子读书了,原以为能闲下来研究研究阵法,但是吴界让她闲不了一点。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文房四宝和一些书籍,仿佛立志要把白羽培养成“文武双全”的人才一般。
如今白羽上午读书练字,下午扎马步打拳练内功心法,晚上睡前还要打坐重温。
不练不行,吴界是真的会打孩子。
就这么练着练着,白羽在棣桉村平安度过了两年时间。
在她七岁这年春夏交替之时,白羽被吴界宣布,她的武功毫无寸进,每日必须再加练一个时辰。
简直惨无人道!
她根本不是练武那块料,吴界教给她的内功心法,她根本悟不到窍门,出拳总是被批评没力度,耍剑就是花拳绣腿,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她的字练得不错,当初被王夫子评为“鬼画符”的字迹,如今清秀端庄,已经颇有风骨。
白羽眼见吴界一边看着自己的字,一边看着她练了两年的功法,露出一副家门不幸的悲剧脸,她也很无奈。
吴界丢下一句“你自己反省反省”就出去了。
反省什么?白羽没觉得自己有错,天赋如此,人力岂能干预。
她才不会留在家里傻傻反省呢。
果园后面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山洞,白羽曾偷偷去探过路,她装模作样背上一把长剑,经过果园时顺手掏了两个红透的桃子,往衣襟上随便蹭了蹭,边走边啃。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眼前是另一片荒山与荒地,一只松鼠被白羽扔桃核的声响惊动,窸窸窣窣地窜进了高山密林中。
白羽找了个阳光充沛的大石头爬上去,用剑砍断四周蔓延到各处的藤蔓荆棘,从怀里掏出一片粗布铺开,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下来闭上眼睛睡觉。
意识陷入朦胧间,忽然感觉面前站了个人,白羽一下子惊醒了。
睁开眼却看到人并不在自己眼前,十步开外一块大石上,盘坐着一个头戴斗笠、面覆黑巾的黑衣男子,看不出年纪,看身形和气势应该是个高手。
白羽想了想自己的“半吊子”武功,有些紧张,本着“输人不输阵”的想法还是冲他问候道:“大侠是从哪里来的?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黑衣蒙面男子也不知睁眼没睁眼,淡淡转过头来“看”了白羽一眼,说:“此处又不是你家地界,我为何不能来?”
应该是看见白羽靠在石头边的长剑,他劝诫道:“小孩儿,剑不是那么用的,你真是白瞎了送你这柄剑的人。”
白羽低头看着剑刃上还沾着绿色的草叶汁,不解其意地反驳道:“为何不能这么用?剑也好刀也罢,本就是件与人方便的工具,我用它斩断荆棘还是砍瓜切菜都是利于我的事情,既然利于我就能这么用。”
“简直荒谬!”蒙面男勃然大怒,怒斥白羽:“武学一道,无数人孜孜以求,剑客手中剑,刀客手中刀都是求大道之路上必不可少的伙伴,如同左膀右臂,重于身家性命,你此举简直侮辱剑道!”
有那么严重吗?
白羽不当回事儿的态度更是惹怒此人,他从石上飞身下来,几步就走到白羽面前,对她说:“起来与我比试,我今日就要告诉你什么是武学之道。”
白羽被逼无奈只能提剑应对,她刚跟这人交上手,就听他诧异道:“春风细雨剑?”
什么春风细雨?吴界教她的时候没说过这剑招还有名字啊。
黑衣蒙面男子两指轻松夹住白羽刺来的剑刃,让她的剑不得寸进也不能抽回,语气森冷无比地说:“你使春风细雨剑,快说!你和随春风什么关系?”
随春风!这不是吴界的花名吗?
完蛋,她好像踢到铁板了……
白羽心道。
下一刻,这黑衣人拉下面巾拿掉斗笠,使真容暴露于天光之下。
……见鬼了。
他不应该早就死了吗?
白羽看见他的脸,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感。
冷镰风。她和这个人曾有两面之缘,一面是临安城,他突然出现将她和吴界追得满城逃窜;一面是恭州长江边,他带着人手却提出要和吴界一对一比武,最后被她困在水天失色阵里,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他怎么还活着?
“小丫头,认出我了?”冷镰风嘴角勾出一抹笑,阴测测地看着白羽,“你会春风细雨剑,年龄又刚好能对上,你是随春风的女儿。既然你在这里,随春风肯定也在这里。说,他在哪儿?”
他松了手指,白羽得以抽回自己的剑。
下一刻她飞速窜进茂密的山林中,仗着自己熟悉地形,在林中到处乱飞,每次眼看着就要被冷镰风找到了,又能惊险擦肩而过。白羽引着冷镰风饶了很远的路,她在心中默默计算距离,觉得差不多了,然后抄近路回到那片山谷中,钻进山洞奔跑回家。
横穿果园时看到吴界在院子里编竹筐,她加快脚步跑到吴界身边,气喘吁吁还没说话,吴界就抬起衣袖给她擦汗,嘴里还一边絮叨:“跑到哪里去了,爹找了你半天,怎么满头都是汗?”
白羽缓了缓呼吸,一口气说出来:“爹,我们快走,冷镰风,冷镰风来了。我刚才在对面那片山谷碰到他了,他很快就能找来,我们快走!”
吴界给白羽擦汗的手顿住了,他知道果园后面有个山洞,白羽经常从那里钻出去玩耍,往常都无事发生,今日竟然碰见冷镰风了!
“他竟然还活着?”吴界扔下腿上编了一半的竹筐,很迅速地吩咐白羽,“你去收拾自己衣服和随身物品,爹去打包其他东西,这里很隐蔽,他一时半会找不过来,我们吃过饭后去跟马大哥一家告别,然后立刻离开。”
“好。”白羽回到房间,随手从衣柜里扯出两件衣服,逃亡路上不宜带很多累赘,她又挑了两件换洗的里衣和鞋袜,把包袱压得紧实系好,背着包袱出来后就看到吴界又把他那个木箱拎出来放在桌上。
这么短的时间内,吴界做了两碗牛肉粉,白羽热腾腾地下肚,然后背起自己的小包袱,吴界背上木箱和一个简单的包袱,牵着白羽走出家门。
和马大叔马大娘道别后,两人从更加隐蔽的道路出村,难走的路吴界抱着白羽走过,一路上崇山峻岭,峭壁悬崖,他们此行要穿过这些嶙峋山峦,抵达乌蒙,然后转道去蜀中。
新一轮的逃亡路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