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把床铺好后,就把她放下来,自己端了盆打好水开始到处擦擦洗洗,眼里有活儿,勤快得很。
半下午时候,吴家阿姐洗完衣服回来,来他们这边看看情况,一进门看到贺六把什么都归置好了,出口就夸:“小吴兄弟,你真是个齐整人,看这收拾得干净的,不像我家那口子,把家里弄得跟狗窝一样,你女娃儿在哪呢?快让我看看!”
贺六汗颜,几个月前他也是什么都不会,学着收拾收拾房间,扫扫地,这么有手就会的家务活竟然就被夸成劳动模范了。
吴阿姐进门后,看到孩子睁着眼睛躺着,不哭也不闹,白白嫩嫩跟面粉团儿似的,喜人得很,她一下子眼睛看直了。吴阿姐生了两个都是小孽障,可怜她一心想要个女儿,多年都不能如愿,一看到白羽就喜欢得不行,轻轻碰碰孩子的脸,说:“小吴兄弟,你这女儿生得真好,看看这小脸儿白嫩的,五官模子也好,眼线这么长,双褶长睫,鼻梁又挺,长大了保准是个美人胚子!你有福气啊!”
贺六浅浅笑道:“孩子母亲当年就是个美人。”
这是白羽第一次听贺六提起她母亲,她还想听后面的故事,盼望贺六再多说点。
吴阿姐很上道地问:“诶?那孩子娘没跟着一起来啊?”
“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过世了。”贺六轻声道。
吴阿姐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回身摸摸白羽的头,说:“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你也不容易。”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贺六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向吴阿姐打听:“阿姐知道这附近谁家养羊吗?”
“镇上没人养羊,你找羊作甚?”
“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我问过产婆说是可以给喝羊奶,所以从小吃的就是羊奶,下车到现在还没吃呢,估摸着快要饿了。”贺六有些着急。
“这里还真没人养羊。”吴阿姐一听也急了,这么小的孩子还真不能饿着,她想了想对贺六说:“这样的,你抱着孩子跟我走,前面有户人家的媳妇儿刚生产不久,一个孩子是喂,两个孩子也是喂,你到时候给人掏点钱买些补品,也是两全其美的事。”
贺六就怕找不到吃的,花钱能解决的事情自然最好,抱起白羽就跟着她出门了。
这条街走到尽头,也是一户三间屋子的小院,吴阿姐站在门口喊人:“桂枝婶子在家吗?”
屋子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婆,看起来面容慈祥,看到吴阿姐就笑,问道:“慧玲啊,怎么了?”
“婶子,阿香在家吗?有个事儿想跟她商量,您也跟着听听看愿不愿意。”吴阿姐说。
吴阿姐人缘儿很好,大家见了她都是一个笑脸相对,桂枝婶子就带着她进了屋子里。毕竟是女眷房间,且有产妇,贺六一个大男人不好直接进去,那两人进了里间,他就抱着白羽站在外面等。
不知道吴阿姐说了什么,没过多久她就从屋子里出来叫贺六,“小吴兄弟,走,你跟我进去,阿香媳妇说想见见你跟孩子。”她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觉得她是同意了,就是想看看你和孩子长什么样子。”
贺六有了底,悬着的心放下不少,问道:“毕竟是女眷坐月子,我一个男人进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婆婆也在呢,衣服都穿好的,何况你也抱着孩子呢,没那么多忌讳,走吧。”
吴阿姐走在前面,贺六跟在她后面,掀开一道门帘后进了里间,刚才见到的桂枝婶子也在,床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头发裹在头巾里,穿一身夹袄,有个跟白羽差不多大的婴孩躺在妇人身边。
两方介绍过后,贺六把孩子递给那妇人看,盖着的被子一角掀开,房中两人齐齐抽气,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玉雪可爱,黑黑的眼睛像两颗墨玉葡萄一般,机灵劲儿仿佛是天生的。
阿香看过人家的孩子,再回头看自己的儿子,心里好不是滋味,人家怎么那么会生,把孩子生得那么漂亮,怪来怪去,最后把错全推到孩子他爹身上,肯定是因为他长得磕碜的缘故。
这女娃阿香一看就喜欢,再看这个孩子爹,长得高高大大,眉清目正的,进来一点没乱看,一看就是个家风清正的人家,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接下来就是商量给补偿的事,这事儿吴阿姐就不好掺和了,容他们自己去商量。
阿香看看她婆婆,想说少要一点吧。这孩子她看着就喜欢,她奶水也多,这吴大哥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儿媳妇的意思桂枝婶子看懂了,点点头表示同意。
阿香正准备说,每月给个一百文钱就行,谁知这吴大哥却先她一步开口。
“我每月付您五两银子,外加一斤猪肉、一斤鸡蛋,您看是否可行?”贺六试探问道。金陵城中,皇室子弟乳母每月十两月银,另有布匹棉花,米肉油盐补贴,普通官宦人家大抵也就是这个价位,贺六怕她不乐意,还加了猪肉和鸡蛋为辅。
阿香一听吓一跳,他开出的价码比她想得高了几十倍,明明可以昧着良心应下,但她也是为人父母的,知道养儿不易,忙推辞道:“吴大哥给的太多了,就算是我们镇上最大的富户请奶娘,每个月一两银子也就是了,何况我也不是专门给你女儿喂,我还有个孩子也要吃,您就看着给个一两百文钱就行。”
“阿香娘子心善。”贺六也算是看清了这家人为人良心,但他有自己的考量,依然坚定道:“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条件,其他人如何我不管,我只是希望我女儿可以得到更好的对待,这孩子刚一落地就失去母亲,希望娘子喂养她时尽心,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贺六最后打起了感情牌,听在几位妇人耳中就是为人父亲拳拳爱女之心,女人最是感性,几欲落下泪来。
阿香心里也是酸酸的,最后说好一天喂四顿,夜间要吃,就提前挤了拿回去,晚上起夜热一热就能吃。
贺六放下心头一件大事,阿香听说孩子到现在还没吃,伸手抱过来就要喂。贺六拱手行礼后连忙退出了房间。
房里只剩下女人,那男婴一直睡着没醒。
桂枝婶子看着小女孩儿饿了吃得正香,思及自己刚才心里的想法,悄声问吴阿姐:“这对父女风度看着不一般啊,你从哪找来的人?”
吴阿姐“嗐”了一声,心道能一般吗?谁家养孩子能眼都不眨每月拿出五两银子、一斤猪肉、一斤鸡蛋只是喝奶,她也不能多说,只道:“这我哪能知道?他是托人找到的我,只说是我那远房表亲,想搬家找个环境好的地方住,我一想我家刚好有空房子,就收拾了让他来住,其余情况我是一点儿不知。”
她们这头说话,阿香边喂边说:“这孩子真乖,不言不语,不哭不闹的,只一味埋头吃。”
白羽终于吃饱了,开始扭头推拒,阿香穿好衣服把她抱起来,顺着后背拍了拍,听她打出嗝来就停了手。
“孩子爹还在外面等着吧?”阿香把白羽递给吴阿姐,嘱咐道:“这会儿半下午吃饱了,估计刚入夜就会饿,让他再抱过来就是。”
吴阿姐抱起这襁褓里的粉团子,点点头就出了门。出来后把孩子递给等着的贺六,给他说了让入夜的时候再抱过来喂。
贺六道了谢,又跟她们道别后抱好白羽回家。
白羽吃饱了,又听了一肚子琢磨不透的话,这下才有闲心细想。
贺六应该不是她生父,但他估计跟她母亲熟识,目前来看她生父暂时不知道什么情况,应该是她母亲生她时难产,把她托付给贺六照顾。贺六的身份也是个谜,他待人接物,有尺有度,有大家之风,但生活上又很拮据,居无定所,手上的茧子,眼里的杀戮气又能说明他是个刀口舔血的“练家子”。
真是不合理,他说自己叫吴界,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
每天张嘴闭嘴叫她“念儿”,难不成给她起的名字叫吴念?吴念,勿念。也不好听啊!
白羽还是喜欢她师父给她起的名字——白羽。
很符合她的身份。
她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她会说话了,要把自己的名字改过来,就还叫她的本名白羽。
就这样,他们父女二人在临安城周边的小镇上安了家,周围邻居都是和善人,小孩子见风就长,转眼间,白羽两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