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并无叛军出没,已安民心,延长的宴会到此结束,皇帝点了太子和吴王以及几个重臣去了勤政殿议事,其他人都各自出宫回家。
皇后的侍女圆满完成任务,回宫复命去了。
马车上就白羽和牡丹两个人,说话自在了不少,白羽问牡丹:“叛军的事,你怎么看?”
牡丹抱臂思索:“可能真就像吴王说的那样?他只是遇见了被押送进京的叛军,结果被人误传成看到叛军踪迹,他不敢在大殿上撒谎的吧?”
“可他真要在大殿上实话实说,那才是要命的大罪吧?”白羽说。
牡丹疑虑:“这么说真有叛军?”
白羽摇头,“我不知道,慕五说过青州军抓捕叛军的时候跑了一部分人马,没抓干净,谁知道是不是这些人卷土重来了。”
和她们有同样疑虑的人不在少数,长安城是自古以来的交通要塞,这座城的历史比皇权的历史要悠久得多,生活在其中的人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处事法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有机警的人家已经收拾好了包袱细软,随时准备弃城逃跑。有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开玩笑,这是他们李家的江山,说不定叛军来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哪还管老百姓的死活。
城中车马人流都维持在一个乱象发生前诡异的平静中,白羽说好要出门看房子的打算也落了空。
等到晚上,四下里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士兵马蹄与甲胄发出的声音,响彻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
明明是雪夜,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突然,冲天火光自城门□□发,喊打喊杀声渐渐传开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打了守城士兵一个措手不及。
受了仗刑伤还没好的萧将军被人挖起来指挥战局,又连忙命人给宫里递消息。
客栈里,掌柜的着急忙慌在外面敲响白羽的房门,因为白天的事,白羽和牡丹本来就没睡,此刻听见敲门声,立刻开了门打听消息。
“掌柜的,现在什么情况?”白羽问。
客栈掌柜摸了一把额头急出的汗,说:“叛军开始攻城了,宫里还没得到消息。小人是来请姑娘随我去地下躲一躲,这酒楼地下有个暗道,能直接通往城外,劳姑娘收拾好了去后院稍等片刻,小人还要去通知其他客人。”
老掌柜说完就转头去敲其他人的门,白羽和牡丹没多话,立刻收了包袱去叫杂耍班众人,收拾好后在后院等待。
聚齐后人也不多,总共二十来个人,这酒楼也不是专司住宿,只见掌柜的背了一个箱子,走到墙角后挪开一口坛子,再掀开一块遮盖的木板,下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洞口。
掌柜的点燃一支火折子,率先下了洞,他在底下站稳后出声:“大家依次下来吧,最后一个下来的人,把坛子放在木板上,拉住木板底部的拉环,将洞口恢复原貌。”
白羽听完紧跟着下了地洞,牡丹紧随其后,之后就是贺六和杂耍班众人,最后一个是酒楼的小跑堂,他将洞口恢复后,大家点过人数,跟着掌柜的继续向前走。
甬道的高度和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白羽跟着掌柜手里的火折子光源走了许久,他才在一片空间更大的耳室前停了下来,举着火折子点亮墙壁上的烛台后,回头对大家说:“这里是一个停留点,大约在皇城西边,不好确定城外是否安全,还是请诸位在此多等两天再出去。”
烛光亮起,白羽才看到这间耳室的全貌。它在通道的水平上又往下挖了两丈余,总体高度有两人高,空间也很大,完全足够容纳这二十几个人。角落里堆放着几个木箱,用防水防潮的油布盖着,也有一些生活用物,还有铁锅和木柴。
掌柜的放下他身后背了一路的箱子,抬手去搬角落里的木箱,一边掀开油布一边说:“这里柴米油盐都齐全,本就是战时储备,我们的人也会时常下来替换新的粮食,大家放心在这里待两天。”
贺六看他搬得辛苦,忙放下手中包裹,帮着他一起收拾,杂耍班几个青壮年也上场了,在掌柜的指挥下搭起了暂时睡觉的床板被褥。
深夜,地下一片静谧无声,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牡丹裹着被子靠在白羽身上昏昏欲睡,掌柜的起身看她还没睡,给她旁边的火盆里加了两条炭,白羽低声说:“也不知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掌柜的只当她担心慕五处境,口中安慰道:“姑娘别忧心,贵人们吉人自有天相,夜深了睡吧。”
白羽没再说话,安静地闭上眼。
第二天,依然在地下等待。
其实人在地下对于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他们不知道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是睡够了时辰自然就醒,饿了就动手煮饭吃。就这样睡了三次觉,吃过六七顿饭,他们决定换一个停留点。
几人与掌柜的合力把火扑灭,木箱和床板、被褥归置原位,熄了墙壁上烛台,掌柜背上他的箱子,带领大家继续往前走。
这次经过一个耳室停留点,商量过后,他们却没有选择停下,沿着甬道继续往出口走,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掌柜的在白羽前面停下,他摸向墙壁上一个凸起的石头,用力扳动,一阵“咔咔”声过后,众人眼前出现一条向上的石阶。
走到石阶尽头,掌柜的推开上面的木板,跨了出去,白羽出来后,映入眼帘的是郊外一所农庄的打谷场。
因为冬日,因为兵祸,因为此地偏僻,周围空无一人。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出来,确定人都出来后,掌柜的重新封好密道出口,转身给他们说此地情况:“这里是酒楼名下的一个庄子,出城百余里,那些人暂时找不到这里,若要离开现在就可以走,若无处可去,可随我们住在庄子上。”
除了杂耍班和几个跑堂伙计,剩下的几位客人都是外地富商,来京城做生意,没想到遇上这场叛乱,好不容易离开,当然是各自回家或去投奔亲故更为便宜,也都一一和掌柜的致谢辞行。
他们走后,掌柜的带领白羽牡丹和杂耍班一行穿过晒谷场,来到一处农舍屋宇前,进门后,掌柜的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说:“诸位先在这里歇歇脚,庄子里都是我们自己人,稍后会有人送来食物和热汤,我去打探京中消息,回头告知各位,告辞了。”
掌柜的走后,没过多久果然有人送来了餐食和洗漱用的热水,炭火和一应日常用物都有。
房子不大,房间也不多,杂耍班男子彼此挤一挤倒没什么,就是潘大夫这里不好和其他人分在一起,于是她来了白羽和牡丹这里。
洗漱后吃饭的时候,潘大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白羽问起,她也只是说心疼自己收集了好多天但没带出来的药材。
白羽听后安慰她:“没关系的,等战乱平息后,我们帮你再收就是了。”
潘大夫听后勉强笑了笑,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刚才来人后,白羽一打听才知道今日是腊月十一,大约是午后申时,他们在地下待了将近三天时间。
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吃过饭没多久,掌柜的急匆匆跑来,一进门就给他们诉说外面的情况。
腊月初八夜里,叛军攻城,萧将军带病抵抗,同时使人进宫汇报军情。宫中议事未散,皇帝命禁卫司羽林卫死守京城四门要塞,并派人去京外三十里处调集京畿军里应外合杀退叛军。
腊月初九晨,经过一夜鏖战,守城士兵折损过半,京城四门守卫摇摇欲坠。午时过半,叛军攻破东城门侧门,双方在护城河里一番厮杀,层层叠叠的尸体垒得护城河河水暴涨三尺。是夜,东城门失守,百官劝皇帝退走长安城,走道咸阳,去往陈仓行宫避祸。
派出去调集京畿军的人马仍没有消息传来。
腊月初十晨,南城门失守,皇帝终于坐不住了,带领皇宫众人出逃,留下吴王率领剩余禁卫在城内击杀叛军,让太子带人去京畿军查探情况,若长安城沦陷,则带领京畿军夺回长安都城。
腊月初十夜里,皇宫众人顺利出逃,太子在亲卫的护送下成功突出重围,前往京畿军驻扎地。与此同时,各地勤王军正在统帅将军的带领下赶往京城救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各州突然爆发民乱,随时随地都有人揭竿而起,驻军们一边忙着调派人手赶往京城,一边要派兵镇压暴乱,忙了个四脚朝天。
好消息是太子成功掌控京畿军,重新编排作战计划,预备回京支援。坏消息是吴王不知所踪,京城已被叛军占领,同时有大批叛军人马包围京畿军,人数超京畿军三倍。
今日是腊月十一傍晚,太子被围困京畿军营一天,吴王失踪一天,皇帝出逃一天。
白羽听完,手一抖,手中茶杯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一碎八瓣。
之前还好好的,她还记得“太平无事,百岁多极”的题词,怎么突然间就江河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