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前几日有个孩子跟他抱怨,贺六把自己存在钱庄里的钱都取出来给孙大娘了。
他知道贺六行走江湖这些年,花销上一直很节俭,赚来的钱几乎都存在钱庄,他无父无母,那就是他攒的娶媳妇的钱。
怎么会突然间就给孙大娘了?
好奇之下,他把贺六叫来一问才知,原来当初贺六在播州被差役抓走,后来能被释放是因为交了高额赎金,钱是找孙大娘垫付的,如今要给人家还钱。
作为熟知贺六秉性的人,能让他这样花钱花时间花精力花心思去对待的姑娘,贺老大当时就猜到了贺六的心意。
经过这两天,贺六又是送拐杖,又是一天不落的熬药,贺老大总算确定了,于是他敲响了白羽的房门。
“谁呀,我不好走动,门没锁,请直接进。”隔门传来一道有些沉闷的女子嗓音。
贺老大推门而入,先问候伤情:“阿习姑娘腿伤恢复得如何了?”
蕊儿有事出去了,白羽正在桌前给自己倒水喝,敲门声响后转头去看就见进来的人是贺老大。
她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已经好多了,多谢您关心,快请坐!”
“这两天时节不好,姑娘的腿沾不得水汽,还是要多注意保暖。”贺老大端起白羽倒给他的茶水,润了润喉,关心道。
白羽跟这位杂耍班班主接触得不多,此时也不知道他的来意,只能顺着话头聊下去,“是啊,这几天多亏了大家的照顾,您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贺老大捧着茶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话至嘴边又沉吟片刻才道出:“我不知道接下来问的话会不会冒犯姑娘,按理来说是该由父母至亲来提,但贺六没有生身母父,他是我养子,我便托大来替他问上一问。”
这话说的好大,白羽不敢不接,但实在猜不出贺老大要问什么,清清嗓子说:“您请问。”
“阿习姑娘是哪里人?家中还有其他亲人吗?有无婚配?”贺老大语气轻柔和缓,微笑着说:“最后一问,你觉得我们家贺六怎么样?”
……
从白羽房间出来,贺老大隔着栏杆看到贺六他们已经把马棚修好,马匹也喂上鲜草安抚住了,他招手示意贺六上来一趟。
贺六拍了拍阿粥的肩膀,让他把马棚收尾做一下,就带着斗笠上了客栈二楼。
来到贺老大门前,他脱下蓑衣斗笠,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将其靠在门口,这才敲门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贺老大表情颇为严肃地指了指面前的圆凳,示意他坐下。
等他坐定,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刚去问了阿习姑娘觉得你如何。”看贺六表情惊讶,想要辩驳些什么,抬手让他止住,“我知道你对她有意。”
贺六偃旗息鼓,觉得面上有些烧。
情深似海,少年人藏不住心思。
他强自镇定,确仍显焦急地询问:“她,怎么说?”
“她说你将来会遇到你的命定之人,那人非她,她不能再搅了你的姻缘。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她心存感谢,日后会寻机会报答,让我不要告诉你。”
贺老大话落,房中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感,没有人再说话。
再次响起声音,是窗外雨潺潺,雨珠变大变密,洒落在青黛瓦上的“唰唰”声,贺老大将贺六面前的凉茶倒掉,重新添上热茶,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贺六回神,斟酌着语气说:“阿习姑娘既然拒绝了,她也不想让我知道,那便当做没有这回事罢,日后相处还是像以前一样就好,老大你也不要再提。”
没出息。
贺老大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就他这样的还想娶媳妇,孙成那小子都比他豁的出去。
这副窝囊样子,贺老大看了生气,赶他出去做事。
贺六走后,贺老大端起茶杯沉思,阿习姑娘看着像是富家之女,但她只口不提自己的家事与婚配情况,说明这上面必有文章,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门外,贺六拿起靠在门口的蓑衣斗笠转身下楼,在路过白羽房间时暂作停留,回想当日在播州地牢里,有关白羽讲的那个前世故事,他当时没有当真,现在看来,当真的人的确不是他。
驻足片刻,他正打算回头离开,未料想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贺六与正要拄拐出门的白羽碰了个当面,两人具是一楞,贺六当先问候:“天下大雨,阿习姑娘要出门吗?”
“不是,蕊儿刚才出去了,我看雨突然下大,有些担心她,出来看看。”白羽联想这么短的时间,贺老大肯定也没告诉贺六刚才的事,于是坦荡回答。
“我陪你出去吧。”
“那,多谢。”
贺六与白羽缓步下了楼梯,来到客栈前厅门口等候,滴水檐聚集起雨水,在檐下溅起一连串漂亮的雨花,墙角不知名的小花草浸没在水潭里,在此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下世界。
“马棚修好了吗?”两人干站着也不是个事,白羽率先打破沉默发问:“早上听说雨太大马棚塌了。”
“噢,已经修好了,阿粥他们正在安顿马匹。”
谈及婚嫁,这件事被贺老大戳破后,白羽倒是十分坦荡,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的人是贺六。
看白羽站得辛苦,贺六忙搬了一条长凳让她坐下。
白羽道谢后坐下,正想询问贺六知不知道前方路况如何,什么时候能正常上路,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披着蓑衣撑着伞的小姑娘,正是蕊儿。
她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被打断。
蕊儿收伞,抖抖伞面的雨水,回头新奇地问两人:“阿习姐姐,贺六哥哥,你们怎么在这站着,是在等我吗?”
白羽在帮蕊儿解蓑衣结,闻言只是笑而不语,于是贺六接话:“是啊,阿习姑娘看你出门久不归,外面又下着大雨,担心你才出来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听闻两人的确是出来等自己,蕊儿笑眯眯的,把被雨水飘湿的额发别至耳后,清清脆脆道:“不用不用,就是我爹和钱掌柜的几个账本放在这里,让我给他们送过去。”
“没事就好,先回去吧,别着凉了。”
白羽摸了摸蕊儿头顶的头发,发现除了前额和裤脚其他地方都是干爽的,也放下心来,催促着她赶紧回去换衣服。
两人向贺六道别。
转身之际,白羽前行的脚步被叫住。
回头就瞧见贺六望向她难以启齿的神色,白羽主动停下脚步,让蕊儿先回去。
尚未到午饭时间,厅堂里无人,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白羽没有说话,安静等着贺六开口。
“阿习姑娘,我先向你道个歉,对于贺老大冒昧找你这件事我很抱歉,虽然你说让他不要告诉我,但我思前想后觉得以一个男人的担当,我不能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心安理得地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贺六表情诚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我并不想为自己的心意道歉,我与姑娘相识虽不久,但却一起经历了不少事,常言都说于逆境中看人品,我不知你对我的评价是什么。可既然贺老大已为我开了头,我是真心求娶,也愿倾心相待,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有所顾虑,亦或是有其他原因,还望酌情告知。”
一席话毕,贺六一直望向白羽眼睛里的眼神垂落在桌面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囚徒,每一秒都煎熬。
不过,没让他等太久,白羽很快给了他答案。
“贺六哥,叶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很感动于你的用心和真挚,但很抱歉,请恕我不能接受。”
白羽亲眼看着眼前人泛着浅蓝色光泽的眼眸里慢慢爬上了一抹失落,但他仍然凝神细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白羽:“我来此间有我的任务,你也有自己的道路要走,我已经干涉过一次你的命运,也从你嘴里知道我为你们选择的命运并不是你的本意,所以我承诺不会再干涉你的任何选择。抱歉,你将来会遇到你的妻子,她是一个非常热情善良、有怜悯之心的女子。”
这番话说得奇怪,贺六不解,“我确定我不是叶启,可你又怎么确定自己就是一个旁观者角色,而非我命运里的局中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