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林雪平后,朱诺不再与卡尔同车。在路边驻车休息时,两人才偶尔打个照面。
卡尔看起来总是那么忙。他身边永远跟着那个叫比利的小个子助理。后者在他耳边不停地作着简报,递上一叠又一叠的文件让他签字。
——现在朱诺知道了,比利是位宫廷侍从,兼具政治顾问与生活服务功能,不仅是国王的私人助理,更是贴身男仆。
担任这个职位的通常本就是个小贵族;近水楼台,部分人借此获得非同一般的权力,常参与机密事务、成为心腹。
在前往斯德哥尔摩的路上,总是比利代他们忙前忙后,操办各种事务:每到一个驿站便收发斯德哥尔摩的文件、帮卡尔拿行李餐食、去乡村市集购买物资,不一而足。
甚至朱诺换洗的衣服似乎也是他采购的。普普通通的平民男装,染色,没有任何纹饰和刺绣。
不过这正是她需要的——如果拖着厚重的裙摆,她连解手都要在裙下完成,那滋味她简直不愿回忆。
在旅店走动时,她也不必被陌生人当成同行男人的附属品。再加上有意压低的嗓音,她还能和人攀谈一番,这偶尔的社交无疑缓解了旅途中的压抑。
这天他们又在一个小镇落脚。小镇不大,唯一比较平坦宽敞的主干道不过百米长,两旁分立着商店、旅店、教堂、酒馆,一眼能看到小镇的另一头。主干道两侧,窄窄的土路鱼骨般延伸开去,串联起普遍只有一两层的民宅。
光这么看的话,这地方就和此前路过的其他一些村镇没什么区别。仿佛造物主在这片土地上随意地播撒了同样的种子,开出的花儿也并无二致。
卡尔从未禁止她四处走动,但朱诺也知道,无论她逛到哪里,总会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识趣地没有再去试图突破这个无形的笼子、触碰他的底线。
她在镇上闲逛了一会儿,欣赏着民居外的各色雕刻。本地居民大约有树神崇拜的传统,家家户户的外墙都刻着各式各样的树木图案。
路过酒馆,里边已有几位顾客。酒馆提供了简餐,她点了一份牛肉炖土豆,等待着后厨开始工作。
周围几位食客俱是膀大腰圆,比起农民,更像是力工。
想起来时的路上她们避让了好几次拉着木料的大车,她猜想这些顾客或许是木材行会的,此地居民大概是靠伐木、向附近的城市供给木料维生。
很快,她点的食物端上来了,热腾腾的。
朱诺正在估算着这个小镇的经济规模,叉子无意识地碾碎了一块牛肉,连着炖到软烂的土豆碎一起舀起放入口中。
牛肉的纤维混合着浓汤里蘑菇和芝士的香气,热乎乎的美味使她眯起了眼。
要知道,在路上的前几天,她们可都是靠干面包和硬肉干过活的。即使是在附近另规模相当的镇子,她在旅店餐厅吃到的也不过是风干牛肉和水煮土豆。
直到被当地教堂的教士听见了车夫谈论往斯德哥尔摩的旅程、又见到了卡尔本人,愈发断定他们非富即贵,请他们去修道院一同用餐,他们才吃上了用了黄油煎的细面煎饼,甚至喝上了加了糖和肉桂的茶水。
她回忆着,不顾食物的滚烫,立刻又吃了一大勺,但立刻发现了其中的奇特之处。
——这竟然是鲜牛肉!
她看向邻桌的大汉们,他们有的吃牛排,有的吃炖牛肉,但看得出都是鲜肉。其中一人察觉到了这个异乡人的目光,举起啤酒杯对她一笑,潇洒地将一升酒一饮而尽。
要知道,即使是瑞典的夏季,即使此时是小冰河期,刚杀的牛不出三天也是会坏的,吃小体型的牲畜——比如鸡,会是更廉价、更可控的选择。
在这样一个人口两三百人的小镇,餐厅能供应上新鲜牛肉,算是很了不得的了。看来此地靠木材加工着实赚了不少钱。
吃饱喝足之后,她继续在镇上踱步。
转眼,她看到了这个小镇的教堂。
这个教堂的大小和小镇的规模是相称的,但胜在精致,像一首和谐的赞美诗。
橡木大门上雕刻着朴素的葡萄藤与麦穗纹样,漆面保养得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钟楼不高,尖顶指向纯净的蓝天,顶上那只风向铁公鸡被擦得锃亮。
朱诺像个兴致勃勃的游客一样欣赏建筑,看完外侧又进了教堂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