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漓科考,孟章便回了少时的学堂找白泽询问那个故事。
学堂设立在人界,所以四季和人间是一样的。秋的红枫呼得一下,卷着梧桐叶吹落满地。
孟章御剑降到白泽平日看书的书斋前,他的好至交正抱着扫把,倚在古梧桐的树根下头,看着随风卷起的红叶出神。
孟章拱手道:“我是来寻故事的。”
“坐下吧。”白泽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看一会落叶。”
梧桐的枯黄卷起红枫的浓烈,一种不协调的色彩弥漫在地面,是强烈的单调,似乎可以看到冬日山头的大雪。
孟章坐下,但没有和白泽靠得很近,不疏远也不亲近。他看着地上的落叶,和极靠近头顶的天空,思绪被拉的悠远,一曲埙曲不知从哪里吹起,混合着满天的秋意,萦绕在这个得意少年人的身边。
他沉沉地睡去了。
白泽伸出手,手中一团灵力像是从天边摘下的白云,轻轻一吹便绕在孟章身边。
未过片刻,忽院中的红枫狂卷,散去后里面出现一个白发男子,他开口便是不满:“我就在想,这都可以遇到吗?”
“缘分吧。”白泽不怎么相信这个缘分,但这两字确是很好的借口。
面前男子一身赤袍,头发却是白色,眼睫像是厚重的棉花。
“既然你来了,就扛他进去吧。”
“啊,我扛?”烛九阴很不乐意,“就树下睡一会又碍不着什么。”
“我要看风景。”白泽望向山头满满的自然之色,那极纯的白云浮在赤红之上,化在如洗的蓝天里,“美景不等人。”
而回忆里的孟章没有美景,他身陷赤热的酷暑,已然接受了现在的身份,变成孩子模样。
孩子穿着破布麻衣,因为过于不合身,导致手臂下半部分经常受顾于烈日的伺候。下面是小麦色,上面又很白皙,像是节俭的补丁。孟章的回忆从那商户人家开始,他刚出生时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哥哥,于是他便有些多余,在亲戚朋友多次的考量下,在烈日之下他被母亲送去了商户的家中。
要价十两白银,是自家一年的口粮。
母亲的面容已经遗忘,但是孩子不可能忘记那日骄阳曝晒土地,泛起热浪的样子,将一直没有容颜的母亲吞没。
慈母严父,对于孩子来说都是陌生的名词。
他记忆中第一张脸是慈祥温静的老妇,也是老妇人送给他赖以生存的姓名:
顾扰尘。
老妇人握着孟章的小手,一双充满褶皱的手,却带着温热。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一旁的富贵女子一脸不高兴,愤愤的样子。
“娘,你是不知道,这孩子的阿娘,拿了钱就走,哪里有什么名字。”
“哦。”老妇人带着怜惜的表情,用她的大手摸了摸孟章脏兮兮的头,“我们家姓顾,你也姓顾好了,叫什么呢……”
她的老花眼捕捉到了一旁未开花的菊景,因为没有到秋,菊花显露出的只有绿色的叶片。
“你就叫‘扰尘’好了。”老妇人一边拉着孟章的手,一边朝着菊花走去。
孟章一路而来都没有说话,因为眼前的富贵荣华扼住了他的喉。
“菊是花中的隐者,而你来的时候它未开花,扰尘……嗯,便是扰尘了,叨扰了红尘,多好。”妇人的眼睛里有着无限的期盼,对于这个在常人眼中又肮脏又下贱的孩子,她却未想过偏待。
旁边的富贵女子笑着说:“阿娘,孩子还小怕是听不明白的。”
妇人这才将自己从思绪中剥离,她俯下身子,没有在意孟章破旧的脏衣。
“以后,你就叫顾扰尘了。”妇人抱住了孟章,“这是婆婆我的见面礼。”
这是孟章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被泥土弄乌的小脸袋落下一行清泪,但记忆里那位模糊的父亲曾经教育他:“小屁孩哭什么哭,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哟。”富贵女子看到偷偷擦眼泪的孟章,“还不带孩子下去换身衣裳。”说着上前将手里的帕子递给这个脏兮兮的孩子。
她笑着好看,这似乎才是记忆里该有的“母亲”。
“来,拿去擦吧。”
孟章没有动,他看到女子发髻上的步摇,在家里,只有哥哥手里曾经偷到过这种东西,那珠子一摇一晃,吸引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