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说我其实早就已经死了?那现在的‘我’又算什么?”
“不要这么害怕,塔德纳。”多托雷的视线无比包容地囊括我所有显露出来的惊恐,像是包容小孩子一样。
我的一切质问,一切疑惑,一切因此而生的愤怒和惊惧,在他眼里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孩子般的打闹而已。
“我们好不容易再次相见,又何必要闹得如此不愉快呢,塔德纳。我很乐意原谅你的一切过错。”多托雷轻叹着。
我的过错?可是明明……
我垂在宽厚的大氅里面的双手紧攥着。
“当然,我完全明白你不赞同的点在哪里,确实,将马鬃虫寄生螳螂的情况直接迁移到你的身上显得实在有些不太严谨,毕竟深渊会同时侵蚀□□,意识,记忆乃至是灵魂根基,破坏力远不是生物的寄生可比。”
“我要说的点也正在这里,塔德纳。毫无疑问,你还保留着意识,甚至是无比清晰的个人意识,不是偶尔,也不单只是现在,而是一直,从很久很久以前到现在的一直。”
“你是特殊的,可为什么你会是特殊的呢?塔德纳,你是否思考过这个问题?”
“就如现在,塔德纳,我想从你这里知道,你真的,一直都强烈地认定自己就是‘塔德纳’吗?”
“或许你早就被深渊所侵蚀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深渊的拟态,只是你实在是太坚定‘自己就是塔德纳’这件事了,所以,你成为了现在的你。”
“你人格认知障碍了吗,赞迪克?”
我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不知多少年的第一次,我再次称呼起那个名字。
多托雷沉默了几秒。和之前不停歇的长篇大论比起来,现在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恐怖的压迫。
他微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呢,塔德纳?”
我攥紧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的细微疼痛让我勉强能鼓足勇气保持直视多托雷。
“你到底是想问我‘觉得自己还是不是本人’,还是,你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多托雷没有直接切断我的发言,而是极为耐心地听取着。
但这才是最糟糕的,这说明我所说的堪称荒唐的论断其实并不“荒唐”。
但这才是最让人难以费解的情况。多托雷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的身上出现这种情况?
“你是脑子坏掉了吗,赞迪克?!”
多托雷突然抱住我,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我下意识挣扎,但根本使不上力,力量悬殊太大了。
面具的尖喙抵在我脖子上至关重要的血管处,多托雷的手臂环绕着我,掌心落在我的心脏正上方。
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我听到多托雷的轻问。
“那塔德纳以为,我和切片有什么区别?”
本体和切片之间有区别吗?
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问到过这个问题了。
我现在愈发坚信多托雷搞切片终于翻车了,把自己切成了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
我轻微地缩动了一下咽喉,心跳快得让我的耳边似乎全部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还是顺着多托雷的话来说吧,不要惹更多的麻烦。
我犹豫着开口:“切片与本体不同,切片与切片之间也是不同的。既然思想和意识独立,当然就是单独的个体。”
为了确保可信度,我甚至还列举了例子:“就比如,是切片还是本体,以及是哪一个切片,我很快就能分辨清楚,绝对不会弄混淆。”
“如果切片和本体,切片和切片之间毫无差别的话,我又怎么能做到这种事情呢?”
身后的胸膛传来一声轻笑。
“你很聪明,塔德纳。你确实能够分清楚‘我们’,这是我的许多其他同僚都完全做不到的事情。真是令人惋惜,明明我和他们也作为‘同事’相处这么久的时间了,现在想来,竟然连最基本的了解都做不到。”
明明你也没打算让其他人知道地太清楚你的切片吧,而且到底是谁会想要和一个把自己切成好几份的疯狂实验家进行更多的互相了解?!
我在心中腹诽着。
“可是,塔德纳。”
“那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我不是‘本体’呢?”
“嗯?”
!!!!!!!!!!
我控制不住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我忘了,你的那段记忆已经被我篡改了,塔德纳。”多托雷的语调依然带着笑,从容不迫:“但你要不要试着回忆一下呢?别紧张,塔德纳,深呼吸,你的心脏跳得这么快,倒让我有些纠结要不要就现在把一切都直接告诉你了。”
“你总是太胆小,这一直让我很头疼,不只是现在,啊,你记不得了,但是,‘本体’被‘我们’解剖的时候你也在场啊,你当时被吓到说不出话的样子,实在是,无比美丽。”
“‘本体’……‘解剖’……?”我几乎要怀疑我的耳朵听错了。
可那不可能,多托雷的嘴唇就在我耳边极近的地方,明明不会呼出湿热的气体,却也让我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湿滑的东西纠缠得喘不过气来。
多托雷的声音还在继续。
“对啊,‘本体’死了,早就死了,在你和‘我们’所有切片的见证之下。”
“‘本体’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延长寿命的方法,最终却还是避免不了死于寿命枯竭,唉,真是令人伤心,不是吗?”
他如此感叹着,语气中却没有半丝的“伤感”。
“不过,多亏了‘本体’的无私奉献,通过他的尸。体,实验取得了喜人的效果,为‘我们’的盟友带去了足够长久的寿数,以保障合作的顺利进行。”
“虽然等待‘本体’死亡的过程稍显坎坷,但是,好在结果令人满意,实验取得了进展,而塔德纳你,也可以得到脱离‘本体死亡’的阴影的机会。你应该感谢我当初的决定啊,如果不是我坚持发起投票,其他的切片又怎么可能同意一起表演,将我当作是新的‘本体’呢?”
耳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唯一能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咚—咚—咚——
我突然回忆起在至冬被关入监狱那漫长的一百年,在数不清的日夜里,我坐在床沿边,手里捧着书。
可一转眼,我似乎又身处于冰冷的实验室,极尽地低弯着腰,恭敬却又不免僭越地注视着不远处苍老的身影。
这些……
是什么?
……
……
旅行者和派蒙忧心忡忡地看着塔德纳离开的背影。
“塔德纳……真的没事吗?他看起来好像很受打击。”
旅行者叹了口气:“这也很正常吧,毕竟换作谁,突然被告知自己其实早就已经死了,恐怕都会接受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