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政府需要就此事进行更进一步的沟通与协商,书面工作将占据两个标准月的时间。”
这倒是个出乎苏莱曼意料的消息。
哈默拉的最高领导者缓慢地挑起一侧的眉毛,盯着卡兰看了一会。
“我很意外。”
他没再笑嘻嘻的。
“你的效率非常高,阿方索不是一个善于让步的人。”
“良好的合作意味着军事同盟的附加条款得到及时履行。”
对面的人双手搁在桌上,浅色的眼眸神色安宁。
“边境大区在处理盟友相关的事务上一向遵守承诺。况且这并非让步,塔夫塔尔确实存在人口大量流失的问题,那里的自然环境经由可承担成本的人工改造后,远比其它功能性星球更适宜人类居住,是不错的移居地。”
“战后建设需要更多劳动力,边境贸易带联通后所有相关星球的航运成本都在下降,未来这些地方会迎来高速发展期。”
“况且你的辖区状况不太乐观吧?”
卡兰平静地反问。
“遗骸峡谷到中部大沙漠的很大一片区域,都几乎被纳入褪色区的边缘。潮汐扩散侵蚀的状况得不到改善,哪怕我曾经吃掉了数条环绕的裂隙,新的不稳定因素还是会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哈默拉的位置不怎么幸运,属于灾害高发区域。”
对此苏莱曼只是耸了耸肩。
“没办法,谁让费萨尔家最初选择了这地方。早些年污染的爆发频率可没这么频繁。”
以至于现在烂摊子落到了他的手里。
“等我弄完家里的事,就会配合你的队伍做居民转移。”
所谓家里的事,大约是指将阿扎姆的脑袋从脖子上割下来。
“说起来……”
凑近些打量着对方,苏莱曼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映照着走廊灯的反光。
“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吓人些。谁惹你了?”
不得不说,野兽的直觉挺敏锐,隔着遥远的通讯都能嗅到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卡兰笑了一下。
“帝国的大君们找上我,希望将我拉到他们那边去。”
小哈默拉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群蠢货总是学不聪明,喜欢往钢板上踢。之前这些人还试图派舰队对哈默拉施压,然后我没让那些飞船完整地回去,现在阿斯特又把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他们挖阿方索的墙角,阿方索本人知道吗?”
“知道。”
卡兰不以为意。
“我同他说了。”
“他的反应比你更委婉些。”
或许革命军总指挥说话的方式足够委婉,但那话语的内容可一点都不符合和平主义的定义。
黑心黑肺的白山羊和黑心黑肺的加西亚凑一桌,双方一拍即合达成共识——加快推图速度,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地拔除首都星周边区域之外的岗哨与防御链。
如果格罗夫纳知道一场会谈一次策反会带来如此明显的反效果,很难说会作何感想。
“我也需要多一点时间。”
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苏莱曼终于摆出一副正经态度。
“第一到第四武装卫队被内战拖在前线,等到处理完阿扎姆的事情,我会增派军事及非军事支援。”
“到那时海因茨可以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去,不用因为我的缘故而被困锁原地。”
“舍得放人?”
卡兰轻声笑着问。
这个问题令对面的脸色瞬间黢黑。
“不舍得。”
小哈默拉咬牙切齿地回答。
挂断简短通讯的人又在走廊上站了半分钟,才转头推开身后的房门。
结果他看见原本应该睡着的家伙,正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绿眼睛望过来。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光线环境下,对方看起来更像猫了。
于是苏莱曼放轻动作,走到床边坐下。
“弄醒你了?”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他的伴侣大概率没听见方才的通讯。
吹了一会冷风的人重新躺下去,伸手摸一摸海因茨的脸颊,脸上是某种轻描淡写的表情。
“没什么事,再睡一会吧。”
困倦的人并未说话,仍强打起精神靠近些,用一只手臂无声地环绕住小哈默拉的肩背,做出轻轻拍打的动作。
这样的举动令高大的男人沉默下去,将额头贴着对方的。随即苏莱曼感受到海因茨的另一只手窸窸窣窣地凑过来,缓慢地在他的心口比了个弯钩的手势,然后又将手指塞进他的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动着。
于是阿扎姆、死亡、流血、战争……一系列带着不祥意味的事物在这一刻远去。就如奔跑于沙砾丘陵间的野兽一头扎进盛放着月光倒影的泉水与绿洲中那般,贪婪的心在注视着水面月亮的瞬间变得餍足。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结束。”
小哈默拉低语。
“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为你建造一座新的大阿克巴厅。花费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辈子那么久,让你在每个清晨都能听见钟声与风铃的鸣响。喀里库节的红粉和金粉被许多双手掌涂抹在它的墙壁上、地面上。”
“被我亲手打磨的镜片有那么多,它们从穹顶蔓延向下,每一片都映照出我眼中的你的模样。”
“第一缕日光会最先落在它的塔尖上,最后一盏香炉与铜灯会熄灭在它的走廊深处。只要风吹过砖石,就能听见我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直到百年后,那声音也依然回荡,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诉说苏莱曼·费萨尔·哈默拉的生命交给了谁。”
“他将那生命和灵魂,连同一颗完整的心,全都交给了自己的爱人。”
海因茨不曾出声。
疲惫到极点的人睁着一双绿色的眼睛,露出一点点近似于腼腆的神情。
可那放在对方手心里的手指动了动,做了个拇指按着掌心向上抹去的动作,正如喀里库节时他给苏莱曼的眉心画上金粉那样。
那回答的意思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