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我会抽出他的意识,只留下感受痛苦的部分,然后让他的嘴巴在漫无尽头的永恒中尖叫上一千年那么久。”
“你以为无人能够看见,以为做过的事情不会留下痕迹。”
披着人皮的怪物依旧是轻声细语的模样,说出的内容却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但是我阅读一切不该被记录的东西,哪怕那并非出于本意。”
“被带走的那个孩子叫什么?蔻蔻还是寇寇?莱昂为了让还没办法遮盖住所有情绪的那名反抗者学会微笑学会顺从,而将他的朋友拎出来。”
没有人天生就懂得如变色龙一般融入复杂的环境、反复改变自身的状况以迎合他人喜好,尤其是那样一个因为抗争而几乎被打断所有牙齿、死也要死在外面的小孩。撕掉那层自尊如同撕掉一张带血的皮肤,所以大君们告诉对方,如果你不懂得从自己身上剥掉这无用的东西,我们就要从你朋友的身上收取。
然后你站在那里,看着。
星舰的主导者从来都没有偷窥的爱好,这只是回流的破碎潮汐在送出一个东拼西凑的美梦后,不小心带出了一点点沾着血的泥。
它泛着腥藏着苦,像是埋在地下、埋在大赌场深处不见天日的腐败物,几乎让那簇透明如气泡一样的潮汐找不到编织出好结局的余地。
对方在核对完远多于一千页的材料后,还要一字一句地将每一名受害者的名字划去、让所有再也无法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的人永远不要出现在任何一句流言蜚语中。
“我看见那些碎片,也看见你的手搭在蔻蔻的肩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卡兰音调柔和地说。
“正如你向我暗示帝国的疆土可以出卖时一样真心。”
“人们说末代的白皇帝是一位疯王,也是一个空心的怪物。可你们比我更像怪物,因为你们可以坐在污血横流的高台上欢声笑语,高声庆祝自己手握权力活过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年月、向着长命百岁更进一步,然后将呕吐物一样的肮脏污秽涂抹在每一下印下被害人血手印的地方。”
整个通讯路径都陷入不稳定的状态,乱码一样的东西沿着呈像的光粒子四处流淌。
这样的画面甚至无法被帝国的信息工程组所捕捉,任何试图记录的单位都只能抓取到不断变化的崩解代码。
很难说奥利弗看见的是什么,但绝对不再是卡兰·苏利耶本人。
因为脸色苍白的一方急退着弯下身去,做出一个干呕的动作。那些虚假的、亲切的笑意化作冷汗,自每一个毛孔渗出。
“当我于百年后醒来,看见的是烧遍整个星系的战火,看见的是崩塌的裂隙与毁灭的卡姆兰、无法发出哀鸣的濒死金乌,以及我曾承诺给予保护的孩子被关在笼子里贩卖的画面。”
“哪怕我的骸骨高居王座度过又一个百年,这份仇恨与愤怒也无法消弭。”
那双浅色的眼睛望着对方时,呈现出奇特的、近似于横瞳的可怖画面。星舰主导者看上去依旧是人类的模样,可仿佛有什么更大、更不规则的东西试图从那层人皮之下爬出。
“而你,奥利弗·格罗夫纳,带着叛国者的愚蠢与傲慢出现在我的面前,以巧言令色的舌头摆弄着可笑的谎言。”
“所以你合该听清我的判词。”
“你们的人民在下一个百年会成为我的人民。”
“你们的人生在下一个百年到来前会戛然而止。”
“帝国的明日将如朝露般崩解在晨曦降临的时分。它会被撕碎、犁平,连灰烬也不复存在。”
卡兰说。
“正如你与你的家族将被碾入尘埃。”
“这宇宙中不会再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供一位叛国者落脚,阿斯特和拜伦如同焦土的尸骸会悬挂在你的左侧与右侧,长久倾听民众欢呼自由到来、黑夜崩塌的声音。”
“所有辖区所覆盖的地方不再有人记得七大家族的姓名,那些人会传唱玛塔赫的诗歌、传唱南撒尔赫语、传唱塔兰恰巴的古老故事——一个关于当统治者背叛他的人民时,人民如何将其推翻的故事。”
“一个关于濒死的怪物们如何第一次学会恐惧并发出尖锐呼号的故事。”
“法赫纳的炮火会扫平任何一座敢于阻拦在首都星之前的岗哨、任何一支敢于服从并保护这些家族的舰队。在首都星的恒星旗最后一次落下前,没有人能够阻挡洪流的行进。”
“一切让其他人所流出血,必将在黎明浮现时如数奉还。”
“仓惶出逃的飞船是走投无路者的墓穴与追悼会场,牢牢封锁住焚烧所带来的痛苦凄厉的哀嚎,悼词则是他们这一生所犯下的罪行本身。”
“最终被你们所出卖的每一位人民,都将不再畏惧曾将痛苦施加于他们身上的大君。”
白皇帝露出一个微笑。
他看起来像是某种刚刚成为人的东西,正缓慢摆出属于人类的表情那样。
“对于帝国的民众而言,七大家族将和千万个普通姓名毫无区别,再也不能高高在上地俯瞰尘世。”
“因为站在黎明里的他们已经记住了带来解放的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