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晓自己的愤怒,于是他将那愤怒也当作武器。”
卡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自始至终他都望着站在主控台前的背影,轻声同苏莱曼说话。
“现在你不用担心革命军的内部出现反对声了。”
因为围绕着阿卡迪亚冕环的革命军六支主力舰队在集体鸣笛,战术图标上的不同辖区被各驻地单位逐次点亮。
这样的声音无法在宇宙的真空中传播,可那些回荡在船舱深处每一条走廊的高亢声响、那些沉默中的低沉振动、随着长鸣示意而绽放的无氧燃烧礼炮,都像是对于正在发言的人做出的回应。
它不能述之于口,仿佛被牢固掩埋在地表之下的岩浆与火焰那样,流动着、奔腾着,试图冲破长久以来压在头顶的厚重山峦奔向地面。
苏莱曼没有回答。
哈默拉的武装组织最高领导人抚摸着手指上的戒指,一言不发。
结束致辞的阿方索退回卡兰身边,以目光示意自己的同盟者,一直在旁听的两人面对面地看向他。
刚完成临场发挥的革命军总指挥显然消耗了大量的精力,此刻正微微地喘着气。运用快速思考的能力去临时组织出一场不在计划内的演说是劳费心神的,娓娓道来的舒缓前半段与振奋呼喊的后半段要如何转折与提升、如何挽留住并说服更多的听众,是发言者安排编织的结果;而当情绪被完全调动起来时,与所有人一并融入到激昂的情绪中也是需要投入大量情感储备的,因为真正的感染力来自于共情和愤怒。
黑色的头发遮盖住难以觉察的汗水,直到离场,这位总指挥仍紧攥着身后的那只手。
卡兰站起身同对方握一握手。
于是死死钳在一起的手指松开,它们在同星舰主导者的指尖接触时显得滚烫且带着细小的颤抖。
没有第一个站上发言位对于卡兰而言有自己的考量。
全身上下缺乏多余颜色的人将自身那些古怪的气息压到最低,并且充当背景板坐了一段时间。对那些眼角余光扫过这转播场景、并先一步习惯其存在的观众来说,缓慢接触是更好的选项。
法赫纳提供的转播路径不会花屏也不会搞出突然无法呈像的Bug,但有自知之明的人依旧采取了保守策略。
这样一场相当重要的全域同步讲话,无论于革命军、边境大区还是哈默拉而言,都具有相当的战略意义和政治风向的作用,卡兰并不想在最开始就让听众集体吐成一片彩虹的海洋。
那将成为远比临场换稿更为糟心的直播放送事故。
而此刻,卡兰无声地回握了一会阿方索的手,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才慢慢走向被当作演讲台用的舰桥主控台。
就像他活着时经常做的那样。
时隔近百年,他再一次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边境大区和哈默拉将以同盟者的身份,最大程度地对革命军予以行动支持和人道主义物资援助。”
昔日的皇帝没有做自我介绍,只是平静地直接切入讲话中。
“独立于联邦和帝国之外的边境第五军、第二军,哈默拉的第一至第四武装卫队同样向沙湾战争中的遇难人员与阵亡将士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任何言辞都不足以减轻漫长分离所带来的悲伤,死亡所带来的并非数字和损失。”
“每一位走上这条道路的人,都绝不是第一次庆祝姗姗来迟的胜利,也不是第一次清点再无法回来的战友遗物。”
“故而我们今日所悼念的,并非一方之牺牲,而是共同失去的人。”
“他们的姓名将由各自的故土铭记;他们来自何方又因何而来将被亲人、同袍和后来者长久保存;其后世代每一个长大成人的孩子——无论那孩子来自塔夫塔尔、DH7116、沙湾,又或是卡姆兰和小玫瑰星域,都是这份牺牲的延续,是厚重余烬上生长出的新绿。我们在所有后来者的身上看见前行人的影子,那影子反复询问,今天我们为之所付出的一切是否值得?”
“答案是值得。因为我们换取的并非一份恒久稳固的特权,也并非一个新的帝国,而是新的一代、两代、三代能够如正常人那样长大、相爱、走完漫长一生的可能性。”
“因此边境大区的贸易合作向革命军敞开,包括三大粮仓之一的海德曼与边境重工业带,同时我方将同步移交阿卡迪亚冕环的控制权。”
“一切经由哈默拉的航道将得到基础安全保障,此次发表联合声明的三方不会对贸易运输船做出拦截,KT002、003号星港经由SHS深空运输公司与革命军驻地单位共同管理,并承诺民间贸易往来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因战事暂时关闭或受到威胁的航道,也将由三方有关机构共同协调并确定替代通道。”
曾经的皇帝同样不需要准备讲话内容。他只是平静地将重要事项列出来。
“在今后的行动中,边境大区与哈默拉独立自治星球将继续向革命军开放既有的联合指挥、相关情报共享以及战区通讯体系,并进一步扩大三方在侦察、预警、航道保障以及后勤调度方面的协作。”
“我方将依照三方既定的安全协议和同盟保障备忘录,提供必要的补给、维修与医疗保障;在条件允许的战区或紧急情况下,同盟方舰船可依照协议内容申请临时使用我方军港、锚地与后勤设施。”
“对于已经受到长期战争影响的港口、航运以及商业设施,我们愿意在战后恢复、运输能力重建以及相关物资支持安排方面提供协助。”
“这并非临时的善意,而是责任之本身。”
温和的声音如同长流的细水,不疾不徐。
星舰的主导者习惯于面对公众做出公开讲话,并且他的节奏往往带有一种“我来通知个事情,你们听着就好”的意思。诡异的是这样的氛围出现在他身上反倒显得挺自然。
“倘若这样的抗争关乎到每一个人的未来,那么我们不会要求盟友独自承担共同战争的代价,也不会在战火逼近时高声谈论共同命运,却又在航道受阻、舰队受损、民生与经济产生动荡时,让彼此面对各自的残局。”
帝国当然不会转播这要命的玩意儿,可帝国的内网上还是有同步直播。
问就是霍尔曼挖到宝了,对方先手捞走了对面所有搞宣传的高层人才和技术人员,还带走一波相关产业的核心技术密钥;甚至因为不小心挖得太用力,最初差点搞崩内网半个新闻及播报行业的半壁江山。那些人没移民之前就会为了大新闻钻空子、想绝招,恨不得趴到名人政要的裤子底下找绝妙镜头,等到肉身润出后再没什么可以阻挡一些不要命的震撼标题缔造者,他们当场解放天性,什么不能放出来就偏要放什么。
联邦也不会转播这要命的玩意儿,可现在整个边境大区是数据天穹的天下,再不用依赖宇宙树内网,甚至法赫纳还在不断黑掉宇宙树的安全系统并时刻往里面塞新路径。
更何况黑斯廷斯星域这样的地方有亚伯特一类的牛皮糖。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这不合规,实际上关起门来对方看得比谁都起劲,边看还边要不断往战术播报室里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