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上床,小叔叔。”
史无前例的发言。
曾经的回形针虽然弯了,但腰是嘎嘣硬的,嘴也硬到能连撬五十枚密封罐头还不卷边。
结果这一踩令那张宁折不屈的嘴哗啦一下大坝决堤,有话当场直说。
卡兰沉默两秒,托着对方下颌的手没有收回来。
人类的睫毛很吸引注意力,自下而上地望过来时,尤其显得长而密。
“坏了。”
陛下最终说道。
“这下我也想揍亚伯特·李一顿了。”
他们就那样对视一会,最终一起笑起来。
卡兰边笑边摇头,还忍不住稍稍维持一下自己的高傲形象,朗就干脆伏在他的膝盖上,将脸贴着对方的大腿笑个不停。
“亚伯特他自己还不知道欠了我们两顿揍。”
星舰的主导者轻声说。
“负债就是这么来的,总喜欢挑一个本人都没注意到的时机记账。”
朗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以一种柔和的力道轻抚过他的头发,手指还要到处揉一揉乱得不行、朝各个方向胡乱翘的发梢。
于是他变得什么都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希望就这样在对方的腿上趴一会。
这让他想起离记忆中很遥远的、关于“家”的场景。
他的性格很大一部继承自自己的父亲,遇到真正的烦心事时反而全放在心底,不愿拿到家人面前说。
他的母亲曾经表示这是一种“带着点过保护倾向的有毒大男子主义”。
事实证明管他什么主义,在昭·苏女士面前永远没什么用处。对方有手有腿,行动能力超强,在一见钟情后跟紧“命中注定”的伴侣,拎着行李就挤上了船。
不如说朗和文森的父亲才是被追得满宇宙跑的那一个。
沙玛努的暗杀者和监判院的监视眼线没能拿下这位克里芬的末裔,到头来对方却输给了一名身体倍棒、精力旺盛的作家。
在换乘了三个深空港也没能甩掉对方后,从小东躲西藏、漂泊不定的男人认命了,开始学着同新的旅伴相处。
然后他们相处了许多年。
“伊登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吗?”
握着卡兰的手,朗突然开口问道。
“不是正式名,也不是那些伪造证件和电子档案上的注册名,但他和母亲相处时一直使用着这个称呼。”
星舰的主导者有一小会没说话,最后点点头。
“是。”
“但这并非真正的名字,更像一个爱称。”
“为什么选择这一个?”
金棕色的眼睛抬起些,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自己的伴侣。
“因为我的母亲不快乐。”
卡兰轻声回答。
“她从未快乐,从未挣脱那座宫殿自由自在地活过,直到死后我才有机会将她的遗骸远送他乡。”
“似乎赫舍丽宫中的每个人都不怎么快乐,哪怕他们是笑着的。”
“克里芬害怕死亡,沙玛努害怕我,波旁夫人害怕一个牢笼,宫廷女官与卫队害怕喜怒无常奢靡成性的皇帝。”
“所以我希望只有这一个孩子,哪怕不得不行走在红海边的荒芜大地上,也能如行走在他自己的伊甸园中那样,永远与喜悦相伴。”
“他做到了。”
朗的声音很低。
“直到最后他都很快乐——遇到了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孩子,组件了比普通人更加幸福的家庭。”
“哪怕他离去后,我的母亲也从未视这样的相遇为不幸,她从不因为畏惧分离而恐惧一个幸福的开始。”
“当我们居住在矿星1917的时候,我经常看见她给父亲上语言课。”
这一点朗也继承了父亲的倒霉传统,他对于来自于昭·苏女士一侧的旧地文化和旧地语言文字实在学得不怎么样,远不如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文森有天赋。
他那叽里呱啦的兄弟刚学会说话时,就能无缝切换双语同他吵架,可他直到八岁都没学明白。说能说一点,读也能读一点,但写是完全不行。
“他们经常夜晚坐在灯下,一个教一个学,无所不能的伊登先生学得满头汗,作业得分经常不及格。”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男人半坐在地上,放松下全身的力气。
“那时我总想着,未来我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家庭就好了。”
他用手指轻轻地挠了挠卡兰的手心,最近总是维持着肃穆威严的面部表情也变得柔和。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在我最浑浑噩噩、最惨不忍睹的时候。”
“我遇见了我的那一只小白山羊。”
卡兰弯下身,去亲吻伴侣的额头。
隔着遥远的深空,隔着荒芜空旷的宇宙,他贴近自己的另一半。祂的一部分眼睛潜入裂隙中,穿过纷乱的时间和距离,尽量向人类挨近些。
“小叔叔。”
朗悄声喊对方,说的却是其他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他离开故乡多年,漫长到几乎已经忘记如何发出曾经的乡音。
直到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伏在伴侣的膝上回忆起这些话时,他才被久违的、不存在于这宇宙中任何一处的“家”所包裹。
“我希望这一轮新日落入我的怀中。”
紧紧地握着对方手,那只金棕色的眼睛缓慢闭上。
“我想要他永远高悬于天,也想要他偶尔像此刻一样目光低垂向我看。”
“我想要同他赴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