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最、最近在学、学习说话、话……”
坐在地上的人垂头丧气地说,同时还伸手抠着那些价格昂贵的草皮。
“但是效、效果不怎么好、好……阿斯特因为上次的、的事很生气,我很怕、怕他。”
坐着的身影并未回应,如以往的每一天那样,慢慢地翻动着手里的书本。
本该发出轻响的纸张划过空气,没留下一点动静。
“之前卓、卓拉都会鼓励我、我……我才能没那么紧、紧张。”
本能地比划了一下,中年男人发胖的脸上浮现出沮丧的神情来。
“我也、也不想、想这么笨,但是他喜欢打、打我,发出声音要挨、挨打,不回答也得挨、挨、挨打……他发现我说话很、很费劲后,会变得更生、生气!”
“他”显然是指沙玛努。
前任皇帝给现任皇帝留下的心理阴影不可谓不深重,甚至有人暗地里怀疑这位陛下如此愚蠢,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自己的父亲用皮带抽脑袋抽傻了的缘故。
“唉……”
慢慢地叹了口气,沙立钦用力捶一捶自己的头。
“我也、也没有什么办、办法。”
整个花园都没有开启照明,只有密晶矿微弱的反光映照在植物的叶片间。
严重口吃的皇帝认真地望着坐在垂落花枝间的人影,掰着手同对方交流。他平时一急就说不清楚话,一些人认为太过夸张的肢体语言,其实是他急于表达自己意图的方式。
不过真正在乎这种事的人其实不太多。
接骨木与合欢花的馨香甜蜜又悠长,令有点紧张的人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卓、卓拉可能也不喜、喜欢我,她因为别、别的目的靠近我……但我喜欢她,她像姐姐,像母亲。”
“结果直到最后我才、才知道她叫瓦莱丽亚。”
“所以我偷偷去查、查了。”
“但是我什么都、都查不到,据说维塔一年、年内就会卖掉十、十几个瓦莱丽亚。”
“很多塔夫塔尔人都、都叫这个名字。”
沙立钦一向是不敢靠幻影太近的,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对方。刻意不看清那些模糊的边角,就意味着他就能把这全身白色的男人当作真实的活人、一名友好的交流对象来对待。
“他们被卖到首、首都星的价格从七百里瑟慢慢涨、涨到九千七百里、里瑟。”
一种不太常见的忧郁情绪显露在这神经质的皇帝的脸上。
“我也查、查到一点别的东西,那些人说,我的一次出行要花费上、上百万。我离开行宫巡、巡视一次,可以买一百个瓦、瓦莱丽亚。”
“可我不、不知道。他们说帝国的皇帝该用最好的东西,住、住最好的宫殿。”
“我想、想不明白。”
白色的身影当然不会理会这样惹人发笑的胡言乱语。
沙瓦勒的疯王永远都是一副恬静的神情,似乎手里的书怎么翻都翻不完。
“我很……怕。”
沙立钦又一次低头去抠地面的草皮。
“我每天都在害、害怕……我梦见革命军冲进来,将我拖出去,他们打、打我,就像沙玛努一样,然后他们会砍、砍掉我的头。我在梦里求、求饶了,我会喊救命,可阿斯特不回、回答,卓拉也无动于衷,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脸。”
他胖且柔软的身躯挪近点,像是想要挨着沉默听众的衣襟下摆那样,背脊完全佝偻下去。
“我很怕,我不想、想死……为什么从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是、是错的呢?”
“每个人都跟、跟我说,人民很幸福。我的智、智脑只能看见阿斯特允许的东、东西。”
沉迷于暴饮暴食的脸颊流下泪水,这一生都过于可悲的皇帝如同一只被养肥的鸭鹅,将头埋在双手间。
帝国的宫廷开支确实不少,足以引起贫瘠人民的愤怒。
但其实沙立钦本人的爱好只有吃东西,以及在愤怒时尖叫着摔碎他不觉得价值连城的家具摆件和装饰品。
不过现在,那些吃下去的食物全都变为了油脂,它们从底层人的身上被榨取出来,又化作对方身上堆积的皮肉。
“到最后阿斯特是骗、骗子,贵族们只会觉得我滑、滑稽恶心,瓦莱丽亚打心……底里憎恨我。”
“人要怎、怎样才能听见真、真话呢?”
端坐的人浅色的眼眸垂落,始终望着书页。
一些细碎的花瓣落下来,可它们没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而是穿过光粒子的呈像、穿过空气,坠在草地间。泥土和细密的青草托住这些凋零的残骸,浅浅铺满一层。
“我不想死、死……”
现任皇帝重复着没什么意义的话语,没有放开捂在脸上的手。
“对、对不起,其实我说、说谎了……我不是什么都不、不知道。”
“我没、没他们想的那么傻、傻……大家都不喜欢帝国,他们在见、见到我时说的全是谎话,卓拉也一样,可我太、太喜欢她了,我该早点将她从宫、宫廷赶走,这样她就能、能、能回到故乡去。”
“所以我努力改、改正了。”
沙立钦小声说,伸出一根手指去摸了一下白色身影的衣角。
他的一生都如此令人捧腹,啜饮着民众的血与肉,却忍不住渴求一点虚假无益的肯定。
“我在练、练习,叔父。”
终于将那个一直不敢喊的称呼说出来,眼角皮肤耷拉着的脸上展露出一种兴高采烈的神情,愈发显得他愚蠢而可悲。
“我好好练、练习过……下一次出现在民众面、面前的时候,我不会再因为紧张而说、说不清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