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卡兰的脸颊。
“真好。”
乔纳森喃喃地说。
“那么大一点的小孩真的长成了大将军,还带回来了这么好的伴侣。”
他干枯的眼角皱纹因为笑容而变得更深,让视线都像是蒙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水雾。
“圈了两座山头的大魔王真的回到了故乡来。”
“真好。”
于是卡兰幸运地听见了更多的,关于占山为王的大将军如何圈地盘的故事。
身为兄长的那一个不仅自己扮演强盗,还拉着自己的孪生兄弟一起演。最后两个小孩子因为职位分配不均打起来,挨了母亲一人一顿揍。
“你给我描述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当短暂的见面结束、朗带着自己的伴侣前往旧日的住址附近逛一逛时,星舰主导者终于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在你的描述中她总是温柔又理性的形象。”
可乔纳森老爹指出,昭·苏这位做事干练的女士偶尔也会举起平底锅猛拍兄弟俩的屁股。比如他们在外面和人打架时,又比如两个泥猴子穿着一身新衣服出门揣着满兜子满脑袋的红泥浆回来时。
“她是母亲,也是普通人,而不是圣人。”
朗低声笑个不停。
随着年龄渐长、关系逐渐稳定,他一路走来的心态也在发生改变,不再像最开始时那样面对卡兰显得有些患得患失、且试图隐藏所有不利于自身形象的罪证。
“母亲当然是可以生气的,这世界上你能找出任何一个从不发火的人吗?我会生气,你会生气,一向面带微笑的小霍尔曼会生气——不久前知道你受伤时,我愤怒到脑子里的血管都在狂跳。那么没道理唯独昭·苏女士不能生气。”
“要我说,一整个童年只挨过三四次揍,她的情绪已经足够稳定。”
“我小时候还挺……活泼的。”
说“活泼”未免有些避重就轻。
虽然一些人总以双胞胎中兄长的身份自居,试图展现出稳重的一面,但在玩疯了的时候一群人类幼崽和猴子没什么区别。
小小年纪就喜欢组织小朋友扔泥巴、并美其名曰“在我的战略指挥下作战吧”的混蛋东西,自己想点子上蹿下跳不算,还带着周围一圈小朋友加入到打仗游戏中去。
当天晚上每一个衣服沾满红红泥巴的小孩都挨了揍,还有一些家长选择上门告状,好声好气地同始作俑者的父母聊一聊“一件干净的新衣服有多么宝贵”这件事。
集体居住区吱哇乱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堪比夏天池塘里的青蛙。
“看吧,这一片地方,就是在矿区工作的居民生活的地方。”
牵着那只冰冷的手,朗慢慢地同对方介绍自己的故乡。
“现在经过太多轮的拆除、重建、废弃物堆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可位置我绝不会记错。”
“每天那些大型公共载具会把上工的人们带到第一、第二矿场去。”
“大气处理厂不够用,这里的空气不太好闻,日光也算不上好。”
卡兰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认真地听。
在他人的话语和经过修饰的形容之外,他终于能够亲眼看一看这颗星球。
波旁夫人留下的那一支血脉,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后半截岁月。
而那必定是十分幸福的半生,才能让回忆起那段时光的另一个人在叙述时都情不自禁地含着笑。
卡兰感受到纷杂的意识之外,一些细小的、近乎于无的、类似人类所定义的“悲伤”的情绪正在诞生。毫无缘由的悲伤中带着些甜味,冲淡了苦涩的部分。
他只抱过自己的弟弟两次,皮肤皱巴巴的孩子睁不开眼,流着口水发出小猫一样的哭声。
可在另一位当事人的故事里,对方早已成长为能够承担起家庭重量的男性,遇见了深爱他也被他深爱的伴侣,甚至学会了使用平底锅进行混合双打。
那是他永远也无法再触及的一段人生。
“你现在踩着的地方,差不多是我曾经的家。”
朗说。
“之前这里有一大片连成排的蜂巢似的小房子,也有不少独立带院子的小屋宅,大家都住得挺近。乔纳森老爹家离我们家只隔了半条街。”
男人的鞋子轻轻地在地面上蹭一蹭,蹭开那些堆满了混乱杂物的污浊泥土。它们呈现出黑黄的颜色,而不是红色。
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带着点沙哑,显得比平时轻一些。
“剩下的只有这些了。”
卡兰点点头。
然后他将自己的人类拽得更近一点。
这位陛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出的话却足够炸裂。
“很久不见,伊登;第一次见面,我很能够高兴听闻你的故事,昭·苏女士。”
浅色的眼睛望向废墟和空地,在对自己的弟弟直呼其名的同时,还不忘很客气地给对方的伴侣加了个礼貌的后缀称呼。
他说过,他是来打招呼的。仪态完美,形象完美,看不出任何年龄差。
“我为迟迟未能探访而致以最真诚的歉意。”
“你们的儿子现在是我的伴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