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
听见问话的卡兰翻了个身。
他正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勉强给自己捏出一个人模人样的上半身,下半截还留着一点有辱斯文的蹄脚和圆圆的尾巴,乍一看活像神话中的半人马。
反正现在没有外人,于是这位陛下在形象上暂时放飞了自我。那些正在生根发芽的触肢刺挠得祂全身又痛又痒,仿佛有无数的细线持续往身体里钻,隔着空间的断层还挠不到,让祂忍不住随时想翻滚几下。
“在看一些没结果的事。”
法赫纳发誓,如果朗看到这个场景,大概率会失去自我控制。
花豹这样的生物在瞥见羚羊或是山羊时,往往很难保持住冷静。
休息室能带来安心感,卡兰将那些存放着伴侣过去影像的芯晶、一小把哈默拉的干花、海德曼的泥土罐,以及之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对方的书籍,全都堆在床头的柜子上。
躺在这些物品的环绕之中,他还要发表一些意见。
“人类很善于重复,同样的错误你总是能反复遇到。”
星舰被自己的主导者弄得想笑。
于是法赫纳掂了掂这个小房间,让它像波浪一样轻微摇摆,然后收获了对方一点不太高兴的声音。
卡兰不得不坐起来一点,按住那些随时可能稀里哗啦滚到地上去的收集品。
这位陛下有点护食的属性在身上。
虽然对方嘴上不说,偶尔还会皮笑肉不笑地显示出宽宏大量的气度,但本质上来说白皇帝相当记仇。
法赫纳不太理解类似的心态,但不妨碍祂喜欢自己的主导者。人类青年活着时,亚历克斯从不在物质上短缺什么,就连最宝贵的时间也分出一大半给自己的爱子,导致性格温和的年轻人本质上分享的意愿远大于获取的需求。
人从不会因为没缺乏过的东西而感到忧虑。
“究竟是哪位朋友让你这么操心劳神?”
忍不住逗一逗自己的半身,法赫纳将准备汇报的事情往后挪了挪。
现在他们不再时刻共享思维,卡兰大概率已经意识到“孩子长大了,需要个人空间”这一事实。
“不至于劳神。”
重新躺会去的那一个回答,碎裂的身体实在刺挠,就像伤疤刚刚结痂时找不准位置的痒感一样,钻在皮肉的深处,看又看不见,挠又挠不到。
“只是觉得无可奈何。”
“不过我自己的态度和想法也并非一成不变,所以没什么说教的立场。”
“如果是曾经的我……”
话语稍稍停顿了一下,卡兰显然想得很认真。
“如果曾经的我看见朗和科学院走在一起,我绝对会亲手把他打下来,然后带回去。”
坚持利益最大化、采取最优解的做法歪打正着,往往会将大部分新认识的、不明所以的人糊弄过去,认为这位陛下实在是一位舍己为人的明君。
但是事实上,对方根本没形成一套符合社会价值观的道德体系,学着做人也就不到两年的时间。
“要回一个本就属于我的孩子没什么问题。”
星舰的主导者说。
“或许他一开始会强烈反对,但最后总会爱上我。”
来了,这配得感过高且不听他人意见的剧本。
但好在卡兰是懂得找补的,没忘记说完后面起补救作用的半截。
“——原来的我一定会这么想。”
朗刚上船的时候,终于拥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花豹的船长确实很高兴,一度像圈住所有物那样将人类牢牢地圈在身边。
“但现在我觉得这不太好,所以我学习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承认那些和自己不同的观念的合理性。”
“哪怕一些人的爱情观让我觉得麻烦。”
法赫纳扫一眼系统记录,大概知道了对方劳神的根源所在,不动声色地调侃两声。
“还去接吗?”
“你的那位后勤部长和财务大臣。”
“按照原计划我们差不多该于四十八标准时后启程,进入对方的辖区要处理不少对接手续。”
低声叹了口气,卡兰浏览一眼更新后的讯息,算是默许了这份提议。
“朗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卡罗拉低等星已进入交战状态。”
星舰回答,声音中不再含带任何情绪。
“海德曼-第五军舰队联合地表守备力量,对执行镇压任务的第二军驻地守备援军进行了突袭式围堵。”
“但有一点值得关注——卡罗拉距离小玫瑰星域与黑斯廷斯星域交界处相当近,目前黑斯廷斯岗哨星球存在大规模调动情况。第一军极有可能迫于就近求援的压力,向卡罗拉抽调兵力。”
不是极有可能,而是已成事实。
那些一份接一份的远征调令全被亚伯特·李全像打太极一样推了出去,卡姆兰出事后的三四年,这位军团长活得像块滚刀肉,大有一种“我就要在这躺着躺到这一轮任期结束,之后你卸不卸我的职随便”的架势。
但如果自家的边境线起火,对方好歹还是得维持一下秩序。
毕竟光是一所研究设施泄露,就害得第一军被迫连夜加班处理病虫害。新型异种不是一般的难消杀,差点清空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吞噬弹库存。
紧急调动的部队以第37号研究做为中心硬生生挖走了惊人的质量体,掏出一个七十多米巨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