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这些意外消息而耽搁，霍尔曼的家主还未连同SHS深空运输公司的船只一起，按照原定计划转道由革命军占领的星港进行实地勘察。

他在0013多滞留了一段时间。

阿方索走进临时休息处的房间时，看见首都星的高等人正坐在黑暗中发愣。

许多张浮动的光屏摊在对方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处理事项，那些明灭不定的光线映照着绿色的眼睛。

革命军领袖伸手敲了敲对方的门框。

“卡特？”

门内没有丝毫回应。

好像发愣的那一个已经完全沉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去。

直到阿方索走到对方面前，卡特才缓慢地抬起头。

“我听见外面的声响了，一整天各种轻型舰都在频繁起落。”

好脾气的家主温吞地说，措辞一板一眼的，语速还很慢。

“你要走了吗，加西亚？”

眉毛完全挑起来，阿方索的视线四下环视一圈，然后弯腰一把从桌子下面翻出被藏起来的瓶子。

“酒精，哪来的？”

“哈尼夫。”

有问必答的高等人显得比平时温顺些，没再带着那种彬彬有礼的笑意。

“他之前来找我聊天，带了些礼物。”

真是贴心的礼物。

在这世界上一切东西之中，小霍尔曼最不该沾的就是酒精，而那名出身于哈默拉的前稽查队长偏偏给了对方一个释放忧愁的机会。

“两天后出发。”

还是回答了片刻前的问题，阿方索俯视着坐在床边的人。

绿眼睛的男人在桌子上摆放了一小瓶干枯的金合欢、一只木头雕的小牛，形影不离的手杖架在椅子边，除此之外再没什么更多的行李。

“这一次会很久，你之后也要跟随哈尼夫他们前往星港吧？文件和手续已经办理完，当地负责人会同你对接。”

“希望你的旅程一切顺利。明天我会很忙，未必有机会同你告别。”

“唉。”

悠长又迟缓地叹了口气，金色的睫毛垂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霍尔曼看起来脸色不太健康。

“你也要走了，加西亚。”

他慢慢地说。

“我该高兴的。后续船只及时赶到，医疗用品和污染抑制剂不再短缺，0013的人都很开心，他们全都跑去星港迎接，围着运输穿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我该高兴的，这样很好。”

“卡特。”

阿方索喊了对方一声，蹲在床前注视着低落的交谈者。

他的手指温柔地贴一贴对方的脸颊。

“别多想，你现在需要关闭所有光屏，关闭智脑的连接端口，然后好好睡一觉，明白吗？”

“其余的事情等到睡醒再说。”

感受到触碰的小霍尔曼愣愣地看了他一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仿佛这位家主的情绪始终都没什么起色。

就在阿方索准备起身时，卡特将脸稍微侧了侧，挨着那粗糙的掌心。

“你能留下来吗？”

喝丢了脑子的人问。

“我想你留下来陪陪我，就一晚上。”

他想听对方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分散掉那些让他焦虑不安的压力，别再时时刻刻地想着远在天边的家人。

阿方索皱了皱眉，将自己的手臂往回撤。

他回忆起片刻前同胡塞的聊天内容就忍不住要叹气——关于如何对待小霍尔曼的态度这件事。

“你喝多了，卡特。”

可是一向运动能力差的高等人鬼使神差地矫健了一回，在对方没完全缩回去前一把牵住阿方索的手。

“我很认真。”

卡特说，带着点温和的笑容。

“你快走了，我也快走了。我不想一个人。”

他再一次将自己的脸颊贴着对方的手掌，语气放得更有商有量些，包含着询问的意味。

“我从不过多地占用你的时间，因为我知道你平时很忙，也很累。只有这一次。”

撒娇的举动大多只有海因茨会做，小霍尔曼早过了那个年龄，清醒时也绝不会弄出如此丢人的行径，因此他做起来不太熟练。

可他太渴望在临行前同对方多聊一聊，甚至浅浅地跨过了一点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迟钝且努力地找出一个看起来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我难道不是……革命军现阶段最大的金主吗？”

蓝色的瞳孔一瞬间轻微扩张。

阿方索全身在这一刻完全绷紧，脸上的表情一成不变，依然带着柔和的笑意。

“你是这样想的？”

卡特怔怔地望过去。

霍尔曼的家主喝了点酒，但本能还没丢，他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什么好问题。

“什么？”

不好的问题最好别回答。

“你不想聊就——”

然而对方已经轻快地放开了他的手，并在站直身体后安抚性地拍一拍小霍尔曼的肩膀。

“行，等我半小时。”

阿方索说。

“跑了一整天，总得让我冲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