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而且要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面对通讯中胡塞的诘问,阿方索给出了回答。
“不打大规模围困战,我将亲自带领驱逐群落的尖刀重械部队,把我们的老朋友莱昂从他的座位上撕下来。”
于是整艘指挥舰的舰桥吵成一片,胡塞差点将“想都别想”给刻在脸上。
这还是三天以来,小霍尔曼第一次见到阿方索在洗漱间之外的其它地方露面。
换了一身衣服的革命军最高领袖平静打个招呼,迈步跨进对方的休息室。
“在听玛塔赫的《白鲸》?”
卡特愣了几秒,然后想起自己没来得及关闭放到一半的音乐。
他在结束谈判后让智脑播放舒缓歌曲安抚神经,却随机排到了一首颇为冷门的曲子。
更令他惊讶的是,看起来对艺术完全不感兴趣的阿方索快速认了出来。
“在中等星的时候听过。”
抓住一闪即逝的疑惑表情,蓝眼睛的男人笑了笑。
“你将我安置在利普斯顿中等星,那里有一家新式剧场,全透明玻璃穹顶的那种。”
“音乐剧歌唱家惠妮·威尔逊曾举办过深空巡回表演,最后一幕时整个玻璃穹顶都收拢折叠起来,连空轨灯光也一并熄灭。因为玛塔赫的诗歌书写的是游曳在钢铁塔楼间的白色鲸鱼,这份剧目在曾经的沙瓦勒第一次上演时,老克里芬甚至命人拆掉了皇家大剧院的金顶,换上一个可活动收缩的造景顶棚,只为获得最后一幕虚假的白色巨鲸游向真正星空的场景,于是这项传统一直延续至今。”
“我的第二任房东恰巧居住在中等星玻璃大剧场的附近,所以我有幸听到了最后一小截。”
旧世纪末最伟大的诗人玛塔赫,出身于0013,出身于风行艇穿梭的山谷。
他的诗大一部分围绕着故乡的景色,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0013带去了客观的旅游收入;一部分围绕着战争和不满,这部分内容晦涩、暗地里名气响亮,可并不被当权者所喜爱;最后一部分则专注于文明解构状态下的幻想叙事。
最后这些被改编成剧目的比例最高,白鲸就是其中之一。
人类以机械的齿轮作为筋骨创造出早已灭绝的生物,那些漂浮在旧地海洋中的白鲸已经无迹可寻,所以人造的怪物游曳在钢铁林立的极大都市群中,呼唤着不曾存在过的族群,它询问每一个人自己的故乡在何处。
卡特沉默了一小会。
他浸泡在最奢靡的全息造景大剧场中长大,因为老霍尔曼夫妇认为这项活动勉强称得上健康又有益,还相当安全。
被用于深空通讯的光粒子技术被首都星的人用作娱乐目的,天空飘落的金粉也是真正的黄金,风的吹拂与倒塌的高楼全都近在咫尺,唯独火焰带着柔和的温暖。
老霍尔曼会清空整个巨型场地,慢条斯理地体验一下一家人沉浸式欣赏音乐剧的愉悦感。世界是围绕着霍尔曼转动的。
而他自己随手捡回来、丢在中等星再没管过的孩子透过临时居所的窗户,听到了整幕剧的最后一截。
可现在世界不再围着霍尔曼转了。
于是曾经的有钱人才会在失去部分特权后,临时反思一下自己的来路。
“又不开心?”
阿方索望着面前的男人,对方总是陷入沉思中去,并且愣神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久。
好像一开始那种虚伪的、鲜活的、又带着些傲慢且不自知的劲头正化作深深的疲惫。
相遇对他们彼此而言就像是有毒的泥沼,这令革命军领袖忍不住叹气,换上一副更温和些的语调。
“我偶尔也会说错话,卡特。”
大部分人或许不那么乐意谈及过去,过于意味着错误,意味着想要销毁却没来得及销毁的部分。
“我可以不聊中等星的事情,那些本来也没什么好聊的,请忘了它吧。”
然而这一次小霍尔曼牵住了对方往回收的手,像是要牵引着那只手碰一碰自己的眼睛和睫毛似的。
而且全程动作抖得仿佛食堂师傅在颠勺。
在笑出声和抽回手的犹豫间,阿方索先触碰到了对方眼尾的一丝细纹。
带他离开塔夫塔尔的人很年轻,甚至刚刚挨到成年的门槛,含着笑的声音清澈而无忧无虑。可现在他们谁都算不上真正的年轻了。
他仔细分辨一秒,预想中的反胃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轻轻地沿着那缕细纹擦过时,小霍尔曼仿佛被蛰到一样,试图快速后退。
年龄的差距仿佛一种附带着羞耻感的警示,让走神的人清醒。
蓝眼睛的男人这一次真的发出轻笑。
“为什么不喊我加西亚了?”
阿方索问,他反手抓着对方的手,没放开也没逼迫,只是站在原地低声求证。
“之前的称呼不好吗?”
绿眼睛望过来。
金色的睫毛在被触碰时细细地颤抖着,如同馥郁的金合欢,伴随着那些徒劳自证的话语。
证明一份不太清白的清白。
谁心里有鬼,谁就更容易作茧自缚,惶恐和紧张写在小霍尔曼的脸上。
“抱歉,我没想做什么。”
“我只是——不太清醒。”
对方说。
“抱歉,加……加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