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最初面对突然爆发的潮汐苦苦坚持了三十六个小时，我亲自带他们扫荡边境雇佣军团时所有人稀稀拉拉服从度极差，甚至面对软脚鸡都能打得有来有回，可现在他们已经学会了执行和行动，同第三军的先遣部队干了一仗也没露怯。”

“回头看看你自己的兵，他们需要的不是怜爱和悠闲，而是成长、打磨，以及能够在战争中咬着牙活下去的韧性。”

柯克沉默了一会，一同望着那些四通八达的小巷。

街道上污水横流，到处都是机械运转的声音。这颗废弃的要塞星球还在大量使用落后而原始的供能技术，但它的防御设施又堪称齐全，就像上城区与下城区的对比一样割裂，闪烁的灯光也显得光怪陆离起来。

“这些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有一段时间人口和尸体成为大批量的贩卖物品，导致他们接管黑市后还清点出来不少脑子不清醒的活人，被智脑加速器烧成傻子的不在少数。

形状奇怪的污染物、违禁品、低端武器、法律禁止豢养的异兽……在灯光照射不到的犄角旮旯里人类总是能发现一些闪瞎眼球的商品。

早把脑子里的地图背得大差不差，朗的步速很快，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熟络。

一些行人溜得很快，另一些则像幽灵般游荡。

熟悉的画风，熟悉的气味，黑发的男人忍不住笑了笑。

“算是吧，别小看活人的求生欲，在适当的压力下他们能活得很好，在不适当的压力下他们中的少部分也会挣扎着求生。我大概知道踩线的度在哪里，不会让自己的兵掉进泥坑里去，但是在安全范围内他们也别想闲着。”

“我没有刻意为难迈尔，如果不能彻底清点出这颗星球的根系、将那些病灶连根拉起，总有一天它会死灰复燃。”

现在一切由海德曼接管，他会一点点将根深蒂固、躲在阴影中无限滋生的弊病清理干净。

“我是在S713遇见卡兰的，每颗黑市星球都和这里差不多烂。”

金棕色的眼睛望着曾经装过货物的铁笼，现在这些东西随着海德曼驻军的到来全都被扔弃在街道上，里面空荡荡的。

没人知道它们曾经装过什么，异兽，异种，还是人。

“他将我买下来了。”

“买下你的人真够财大气粗的。”

遥远边境线的另一颗星球上，奎里纳正一边给扎夫特拉冲澡，一边忍不住发笑。

她将那些白色鬃毛编成的小辫子拆解下来，彻底打湿，又从上梳到下。马儿轻轻地打着响鼻，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从早上起这里的天气就不太好，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她没太在意，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Ignis的驻军基地每天战舰频繁地起落，也没有专用的马厩，不适合动物居住。

于是照顾扎夫特拉的工作就落到了奎里纳的头上——有额外补贴的那种，海因茨自己掏了腰包付这笔费用。

做出请求时这位指挥官还犹豫了一小会。

“如果有时间，麻烦你多遛一遛它，可以骑着它去海边跑跑。”

“扎夫特拉很喜欢奔跑，它不该一直被关在小院子里。”

接下任务的女孩信誓旦旦地拍一拍胸脯，笑嘻嘻地望着觉得麻烦了他人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男人。

“放心吧，我保证将它养得油光水滑、力气大到让你惊掉下巴。”

“下次你们两个想在马背上玩什么花样也不是不可能，我小时候听过类似的故事，况且那位的体力和骑术可都厉害着呢。”

年龄大她一轮半还多的男人落荒而逃。

这宇宙间再没人能管得住这张狂野的嘴，也没人问问对方小时候到底听的是什么要命的故事。

可这一次，就在她定时为扎夫特拉冲水时，Ignis的密蔽场开始缓慢升起。

奎里纳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水管仰头望着天空，她试图侧耳倾听。

一些尖锐而悠长的警报声是每个人童年的噩梦，伴随着枪声和摔砸声。

它意味着老哈默拉又开始调动武装部队了。

等她搬迁到了新的星球，这样的声音又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战争和全面的戒严。

好像人的一生都是随着泪水流动的无根之花。

然而她等了一分钟，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在Ignis的密蔽场圈出一片天空、最终合拢时，恒星的光辉彻底隐去，那些从一大早开始就沉甸甸押在头顶的阴翳终于撕开了一个缺口。

天空中降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先是几滴，可紧接着就越下越大，再也停不下来。

恍惚间她想起，驻军基地似乎提前发出过通知，提醒所有居民他们要测试数据天穹最新的天气调节系统。

“天啊。”

奎里纳说。

她扔掉了毫无意义地水管，没有给扎夫特拉换上全套的装备，快速牵着正在甩头的马走出院子。

一开始她走得很慢，然后小跑起来。

这野蛮的姑娘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踩上马镫翻上了扎夫特拉的后背。

“去，去海边！去海边吧漂亮的马儿！”

传说中的先知分开了无边的红海，露出海中的土地；可现实中的人们不再需要神迹，他们自己就能让天地间降下无尽的雨幕，将红色的海洋与天空连为一体。

扎夫特拉像一支利箭，不再受任何控制地冲出郊区的街道，穿过那些小路和树丛，穿过所有文明的痕迹，奔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雨水打得奎里纳呼吸困难，她紧紧地扯住仅剩的缰绳、抱住白马的脖子，睁大了眼睛去看这一幕。

跃动的扎夫特拉每一寸肌肉都随着动作而起伏，它不再是人工驯化的产物，它是旷野中的生灵，它是穿过大雨的自由灵魂。

遥远的宇宙中，星舰缓慢闭阖了所有的眼睛，同自己的主导者挨在一起，做着机械性的汇报。

“Ignis的调节无异常，测试总时长十二标准时，降雨量符合计算结果。”

“我将它设置为数据天穹的基础保障区域，在未来可随时进行气候调整，以减少自然灾害的发生频率。”

“其余星球基础设施不完善，尚不具备纳入统一协调范围的可能性。”

卡兰真正的身体分不清上下，也没有办法做出人类常规认知中类似于笑容的表情。

可法赫纳就是觉得自己的主导者在笑。

“这是你想要的那一个吗？”

祂们共享思维，卡兰轻声问。

“一个所有人都能够自由奔跑、呼吸的湛蓝天穹。”

于是法赫纳也笑了，柔和的声音中带着沙沙的底噪，仿佛和Ignis那场遥远的大雨融为一体。

“是我想要的。”

祂回答。

“这就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