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是没用的,大老板的眼睛里不揉沙子,不如以最快的姿态滑跪。
“绝对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说着他用力去拉扯看起来年龄更大的那一个:“别胡搅蛮缠了佩德罗老爹,您经验再丰富也没用。”
实际上对方不止一次这么做,总是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在矿区转悠,试图混进上工的队伍中去。
但被霍尔曼家的当家人迎面碰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仅溜进来的人倒霉,他这个安全生产主管也要负连带责任。
“我不走!我不走!”
被扯着胳膊的人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叫起来,活像是大龄的地痞无赖。
“我在矿上劳作了二十多年,从我学会扛沙土起就没离开过这里,矿道是我的家,可你们却不准我再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这样的场景令主管快要哭出来。
他没想到偶尔经历一次闹剧,就正好撞见霍尔曼家的家主悄无声息地巡视产业。
已经回过神的小霍尔曼神色温和,慢慢地向着准备躺到地上打滚的人开口。
“安全生产标准有年龄限制,目前我们不再允许五十岁以上的工人下井。”
“这并非针对单独某个人,而是为了确保个体安全。”
结果那位“佩德罗”嘎嘣一声抬起头来。
“老爷,我可没到五十,我刚刚三十八岁。”
这个答案差点给今年四十五岁的小霍尔曼震撼到灵魂出窍。
高等星出身的人头一回显露出空白的表情来,甚至再次本能地扭头望了一眼阿方索。
“啊?”
革命军领袖脸上的神色很奇怪,很难说那是想笑还是生气,又或者是某种无奈。
最终对方叹了口气。
“塔夫塔尔的原住民很少有活过四十岁的人,卡特。”
“而他们的外表往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些。”
满脑袋冷汗的管理人员也在追加解释。
“我们不采用他不是因为他的年龄,是因为他患的基因病已经到达晚期了,实在通不过体检要求。重新开工、矿区重启后,我们在雇佣工人时增添了身体检查的项目,让体质太差的人下井很危险,他们可能为此赔上生命。”
看得出这倒霉的主管很抓耳挠腮、想要抓自己的头。
“这种情况连躺着静养都不知道能活多久,我们没可能让他继续续约的。万一他突然死在井下,我们还要按照最新标准进行赔付。”
“我还能干活!别听他瞎说,我好得很,您看,我能推动上百公斤的渣土车呢!”
佩德罗老爹急得直跺脚,将自己呛得咳嗽起来。
“我现在就可以给您表演一个!”
在他真的去努力抬角落里的手推车时,小霍尔曼轻轻握住了那双手,阻止这急切的行动。
所有见到这双手的人,都将认为它属于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干枯,开裂,绷紧的皮肤覆盖着紧实的筋肉,好像剔不出一丝多余的油脂那样,与柔软无缘,甚至左手还少了两根手指。
可实际上这双手的主人远比霍尔曼家的家主更年轻,它们交叠在一起时,却仿佛祖辈与年轻的小辈互相握持。
“我明白,您用不着向我证明。”
卡特轻声说,语调是一贯的温声细语。
“看见您这双手的人,都将理解您是一位多么优秀的劳动者。”
可劳动者却不得不在资本家的面前落下泪来。
“我还能干的。”
对方试图自证,在被有钱人光洁的手掌握住的瞬间,身上那股闹哄哄的力气好像一下子就泄了个精光。
“我可以签……什么来着,签协议,不要任何赔偿。哪怕任何时候死在矿上也一样。”
“基因病晚期没得治,可我想给家里攒点钱啊。与其让我躺着,倒不如让我按时上工,能多领一天的工资都不算错。”
“您同他说说,您向他求求情,让我回来吧。他们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呀。”
那双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的眼睛中含着泪。
佩德罗不明白面前人的身份,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对方的地位一定比矿区分区的生产主管高。
“您就当做做好事、做做慈善呢?”
“您看,您踩着的矿道是二十一年前我亲手炸出来的,学会认字之前我就先摸索着学会了调配火药。我听着这山脊崩塌的声音长大,我是它的一部分呐。”
在霍尔曼家逐渐加大投资力度、取代维塔大君成为矿业集团实际上的绝对控股人之前,这名工人就已生长在塔夫塔尔的山脉间。
他是群山的回响,是干涸土地的呼喊。
直到从井下离开,小霍尔曼都处于一种沉思的状态。
那双绿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落在深而长的矿道中,仿佛整个人的思绪都漂去了远处。
以至于这位家主在拽着第三应急通道出口处的扶手往上爬时,连续两次都没爬出去,给后面跟着的几位负责人吓一跳。
最终先一步踏上地表的阿方索俯下身,轻而易举地将对方抱出来。
不得不说,这位家主的身材和体型都维持得很好,没有太过沉重,也不会太过轻飘。那双受了惊而本能地搭在他后颈处的手干燥又柔和,指节分明,除去不太明显的烫伤外再找不到一丝瑕疵。
哪怕在矿井中转了一圈,高等人的衣服也是干净的。
塔夫塔尔人大多活不到四十岁,他们看起来如同花甲老人。
眼睛浑浊、气味难闻、手掌开裂,身体残缺,请求一个机会让自己死在工作中。
可他臂弯里的这一个,有着全宇宙间最金贵的皮肉,好像二十床鸭绒垫子下的豌豆都能硌出青紫色的痕迹。天价的金钱是最好的养护,让时间也在这具身体上停下脚步。
命运从不讲究公平,也不讲究因果报应,它只讲究一种平衡,充斥着这宇宙间最冷酷无情的底色。
卡特踉跄着推开那双手臂,扶稳手杖站在地面上。脱离人造光线的瞬间,那些沉甸甸押在他呼吸道上的群山似乎突然被挪开一角,就像人从幽暗的深井中重新回到了文明的世间一样。
“谢谢。”
他再没去看对方,反而拉开一大截距离,只是转过头望向随行的几位矿业集团负责人。
“让助理重新调整一下你们的时间表,给我半个小时。”
小霍尔曼说,绿色的眼睛视线低垂。
“放心,不会占用太多你们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但我需要开一个短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