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莎拉作为工作人员大部分时间泡在深山老林中,也正好可以同自己的兄弟见一面。
在抵达目的地的路上,飞行器内的话题正围绕着语言和民族而进行。
不得不说,霍尔曼家的继承人在知识方面的储备相当丰富。
特别是一些常人缺乏了解途径、或是根本想不到去学的知识。
“地形的多变与隔绝,往往会造成语言体系的复杂化。”
卡特轻声说,他和两名勤务兵走在一起,没离阿方索太近。
“人类移居太空初期,喀脉尔群山间的游牧民族就是这样,他们语言中的方位格占据了十七格,人们称之为塔兰恰巴语系。”
“在这些巴什基尔人逝去后,文明又一次出现了小的断裂,现在很少有人能够系统地解读塔兰恰巴语系中所囊括的三十一种方言。宇宙树系统也没能收录到完整的资料,所以它只能作为‘历史’的一部分而存在。”
和这样一个人聊天是会受到启发的。
阿方索大多数时候更倾向于将目光投注在具体的当下,历史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参考资料库。
但小霍尔曼习惯以一种更为宏观的目光去凝视一个文明,这样的做法或许会掩盖掉洪流中具体个人的身影,同时忽视掉一些司空见惯的苦难,但它确实不失为另一种解题思路。
革命军的领袖放慢了脚步等对方。
可每次他将步速调慢,身后的人就走得更迟缓一点,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两名勤务兵一头雾水,只能跟着越走越龟速。
阿方索挑起了眉毛。
这位霍尔曼确实在拉开距离。不得不说,最近的卡特·霍尔曼变得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刚相遇时难缠的毒蛇哪怕奄奄一息也要维持着礼貌又客套的笑容,可现在对方经常陷入沉思中去。
于是善于控场的阿方索换了个话题。
“说起语言,我第一次对语言和文字有具体的认知,是在你的飞船上。”
逐渐恢复视力的小孩找到了空掉的药剂贮存管上的手写字,又在休息室内找到了少量带着批注的阅读绘本,绝大部分都是童话故事。
那是一些很久前小霍尔曼曾经阅读过的旧书。
被特意找出来放在了对方的休息室内。
“说实话,当时我看不懂任何一个字。”
然而塔夫塔尔出身的小怪物才没有多愁善感的情绪,他像一头年幼的豺狼那样嗅一嗅,并且模仿着学会了对方的笔迹。
如果卡特看过这位革命军领袖的签名,会发现他们的字体其实很相似。
阿方索没再强求并肩行走,他缓慢地向着通讯基站的方向踱去。
“直到我去了中等星、学会了通用语,我才搞明白你在房间里放的全都是些童话绘本。”
“抱歉。”
小霍尔曼说。
这个道歉显得意味不明,但对方也没有继续接话。
好像绿眼睛的男人经常聊着聊着,就陷入了一些深思中去。
“没什么好道歉的,如果真的要说,我想应该是由我来道歉,毕竟当时我差点咬伤你的随行医疗人员。”
阿方索笑着回答。
“后来我找到了同样的故事集,读了读。其中一篇是《柳树下的梦》。”
“我还挺喜欢它的。”
沉默了一小会后,小霍尔曼低声叹了口气。
“我的祖父施耐德有一些很奇怪的理论。”
他没有带那根手杖,所以艰难地走在泥泞的道路上,从停机坪到基站的这一小截大约要走十分钟,施工人员会配备多地形载具进行货物装卸,但他们没打算占用这份资源。
“他认为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登船日。”
“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也许只是平常的某一天,人突然就明白了他该做些什么、又该同哪些事物告别。施耐德称之为登船日,一个将人生划定为未来和过去截然不同两面的分界点。”
“所以我不太喜欢《柳树下的梦》。”
温柔的嗓音低声说,绿眼睛正望着脚下的地面。
“好像故事里的约翰妮决定前往法国时,就定下了自己的日子。她登上那条船,再没有回头。”
“哪怕她会因为离开熟悉的一切、离开克努而流泪,但她从未改变过这样一份决定,这对于霍尔曼家来说如同一种没有道理的征兆和预言。”
自顾自往前走的高等人没打算得到回应,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更像是一种漫无目的的感叹。
可下一秒,他差点撞在了不知何时彻底停下脚步的革命军领袖身上。
阿方索站在深空通讯基站的入口处,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微微有些喘气的高等人。
“你呢,卡特?”
对方温和地问。
“你自己呢?”
小霍尔曼浮现出一点茫然的神色来。
“什么?”
蓝眼睛里含着笑。
“你定下自己的登船日了吗?”
阿方索站的地方比面前的人高两级台阶,所以他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挨了一下对方那金色的睫毛。
卡特没有说话。
现在霍尔曼的家主开始思考应该将手杖带在身边,他想扶着那根木头制品,这样做会分担掉一点疲惫感。
“不。”
卡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他安静地收回了对视的目光,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
“我看不清未来,所以我始终在船下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