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妄生手肘随意搭在桌面上，那神色轻松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来谈生意的商人。接着，他注意到了什么，看向那支笔，拿起来，在纸上悬停了一会儿，似乎打算写些什么，钱数？关于营啸的一点儿线索？打算先让萧明灿看到他的价值，然后再索要更多的好处？萧明灿收回压在纸上的手，耐心地等着他。

而檀妄生却像是犹豫着什么，迟迟没有落笔。最终他摇了摇头，放下笔，说：“我就是粗人一个，自小就在军营的沙地上打滚长大，吃穿用度虽算不上差，但也没好到锦缎华袍。钱嘛，也是够花就行，没想过置办什么大产业，也没想过日后留给子孙后代，国师大人也知道，我一个无家无归的粗人，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或者死在哪间狱里，要是……”

萧明灿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话，脸上依旧保持着宽和的笑容。她视线越过檀妄生，看了天窗，外面的雪仍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只能隐约看到一截灰暗的高墙。她听他又回忆了一会儿幼年往事，正准备打断他时，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呢，虽然我对钱财这种身外之物没有太多欲望，但这到底是檀家珍贵之物，是檀家世世代代守护并倾注心血的东西。我当然想要为皇上分忧，但大人也知道，我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粗人，不说让檀家荣华富贵，但也想尽可能保檀家日后无虞，毕竟镇北王对我有恩，而我如今已经做错了事，牵连檀家……”

檀妄生诚恳地说：“所以，大人要让我说需要多少，我一时还真说不出来。况且我身上还有伤，连着几天也没睡上一个时辰，脑袋也不太清醒，可能需要考虑个几天——”

萧明灿轻笑了笑，“传言说，将军在战场上用兵如神，就像站在天上的神仙俯瞰地面一般，无论遇到多么危险的围击，总能在关键时刻带兵突围，化险为夷，又或是直接利用火铳和盾兵冲垮对面的骑兵……”

檀妄生截住了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萧明灿的声音轻而柔和，“将军不是站在天上‘下棋’的神仙，但关于智取却是真的……我猜，能做到这一步，将军手里应该有不少放进敌营的眼线吧？”

檀妄生坦然道：“当然。”

“青达族虽和北洛人样貌接近，但青达族人普遍是卷发，左侧肩后有一道自幼刺下的黑熊图腾。他们以此特征来划分族内地位。营中能接触到战场排兵布阵这种机密的，几乎都是没有外族血统的青达人。”萧明灿说，“将军安插一两个北洛人进去不是难事，但多个伪装成青达族的北洛人？那可就有点难了。所以我猜，将军应该和青达族内部的人有所交易，对吗？”

檀妄生笑了笑，“国师想说我身上还有什么通敌叛国的嫌疑吗？”

“说不定呢。”萧明灿坐在木椅上，手肘搭在扶手上，“那场营啸刚结束不久，青达族就联合周边部落进攻北堰塔，因为影将军手里的军队早就自相残杀消耗过半，导致三个军营失守，险些失去北堰这座重要城池——”

她说到这，又截住了话题，声音平和地说：“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想给将军定罪。我的意思是，在如何应对叛变投诚之人这一点上，将军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

檀妄生没有应话，但眼神里却露出点儿期待。

萧明灿说，“相信他们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一点儿情报上的误差，又或是对面有意引诱的将计就计，都有可能让你们落入陷阱，受到重创。可一旦事成，他们带给你的利益丰厚到足以让你在风险上犹豫。所以，为了能将这种风险降至最低，大多数人会找到他们的弱点，又或是软肋，而另一种方法，则是让他们先说出最有诚意的情报。”

檀妄生道：“就像生意？”

萧明灿没有立刻回话，她拿起地上的小酒坛和旁边的破瓷碗，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酒，说：

“将军于我们而言，就像是那些因某些原因而叛变又或是被俘获的青达人。只有交出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我们才能相信你。那位官员因功绩而得到奖赏，但将军说得对，将军如今已是背着叛国嫌疑的人，自然不能用‘赏’来对待。你想用那火铳秘术来换檀家富贵无忧，但江湖上除了土匪之外，没人会和背着惨死冤魂的商人做生意。所以……”

她把酒碗放到檀妄生面前，微笑道：“这不是奖赏，也不是生意，而是机会。一个能让你为北洛做出贡献，为自己赎罪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