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韶不识字，眼盲也学不了。

但是以前师父教过她的：“禾口王的程，韶华的韶。因为师父说我是在早晨的霞光万丈里出生的。”

“好名字，”殷潼又问她，“那为什么你师父和师兄师姐，有时候会喊你昭昭。”

程韶：“因为我字昭昭，及笄礼的时候师父给取的。你呢？”

殷潼顿了顿：“我未行冠礼。”

程韶：“你今年还没有满二十岁，就已经是闻名天下的厉害了。”

殷潼笑了：“你师兄师姐没同你说，我不是人吗？”

确实没有跟她说过，毕竟有些事跟她说了也不懂。

“啊，不是人，那你是什么？”程韶问道。

“我是龙，是龙修成的人形。”殷潼回答。

程韶不想问，但是她有太多不理解了，还是没忍住。

小声问道：“龙，龙是什么？”

“龙就是，一种妖灵，像蛇长了脚，像鸟可以飞，天生能控制元素，”殷潼说道，“我二十岁时，还是条小泥鳅呢。”

她摸过蛇，带鳞片，软软的，二师兄抓来给她摸过，小泥鳅也摸过，软软的，滑溜溜。

程韶有了概念。

龙大概是蛇长了脚，长条形，带鳞片还滑溜溜软乎乎的一种趴在地上游在水里的妖灵。

原来这样孱弱的妖灵也能长成连师父都恭敬的大妖，真好。

那她最好多向他讨教，没准她这样的资质也能修炼。

程韶问道：“那你的父母没有给你行冠礼吗？”

他的声音冷了一些：“我没有父母。”

程韶眨眨眼睛，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摸索着隔着衣袖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关系的，我也没有父母。”

“他们在二十年前神木动乱的时候出事了。”程韶说道，“就留下我一个，师父怜惜我，就把我抱回来收为了弟子。”

程韶笑道：“我虽没有父母兄长，但我有师父还有师兄师姐，他们都对我特别好，以后你经常来玩，多来陪我说说话。”

师父师兄师姐似乎都喜欢他常来，那她就帮他们留住他。

“好啊。”殷潼说道，“我以后常来。”

-

但他却没有经常来。

给她留了一包桂花糕后，就好几天没有来。

程韶留着最后一块没有吃，守在山门口的时候就会拿出来闻闻。

桂花糕有米香，门派内的桂花树开了，居然比不上这已经制入米糕里的。

直到小师兄的归期快到了，他才又来了。

在他靠近时，程韶没等他问，就抢先说道：“我小师兄还有两日便归来了。”

说之前，其实程韶已经反复数了好几遍了。

她怕自己上次太开心，一时忘了形，没有守礼数，把他弄不开心了。

什么叫“多来陪我说说话”。

他是师兄师姐的朋友，他要来，也是来找他们的。

照顾她也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

“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殷潼在她身边空出的位置坐下了，身上似云似露的清新味道。

无人来找她。

从无人找她。

她也最好不要多奢望。

“我若治好了你的眼睛，作为交换你可愿意陪我下棋？”殷潼问道。

程韶犹豫：“可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下棋规则简单，难在用，”殷潼说道，“要不要？”

程韶：“我学不会。”

他叹了口气：“张嘴。”

程韶不知道张嘴做什么，却还是张了嘴。

就好像每次师姐喂她糖葫芦。

塞进来一个硬硬的圆球，不像是糖，倒像是什么珍珠，凉凉的，很光滑，但是很硬，也咽不下。

“咬不碎？”殷潼问道。

程韶试了再试，最后还是放弃了，吐在了自己的手帕上：“嗯，这是做什么的？”

“夜明珠，吃了明目的，没想到你居然咬不动。”

程韶本来想好，以后面对他一定要守好礼数，不要再乱说话招他不开心。

但忍来忍去，还是没忍住：“这么大的珠子，寻常人，都咬不动吧？”

“那该如何喂你？”

程韶想了想：“大师姐和三师姐的珍珠，都是磨成粉。”

她手里那块手绢被拿走了。

那些珠子上还沾了她的津液。

手绢又递回给了她：“现在能吃下去了。”

程韶没敢说还需要再用水冲服，慢慢地把手绢上的粉末吃干净了。

那粉末凉凉的，没什么味道，但是她吃了下去，眼睛却感到了亮。

慢慢地那黑暗里透出了光，光有了颜色，颜色凝聚成块块，再然后她看到了些什么。

这是她的手，她今日穿的衣裙，草地，山门，被她日日倚靠落漆的柱子。

还有仍旧残留着粉末和被她舔湿还残留着粉末的手帕。

还有…………

程韶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没什么概念，她想象过光阴破晓，旭日东升的辉煌壮丽，看向他时，她好像就看到了那般景象。

这个身上总是带着流云山风气息，会回答她的每个问题，会给她带好吃的男人，原来长成这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