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师父教导有方,他们都对她很好,照顾有加。
她用盲杖点地,出了房门,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脸上,她抬头往太阳的方向,仿佛能看见一般。
她虽看不见,但是双目看起来却如常人,甚至还比常人漂亮干净几分,根本看不出有眼疾。
从她的卧房到山门,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记得最牢。
因为这是她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她想去山门外,可师父最多只允许她到山门口,不准任何人带她下山。
“昭昭师姐好。”路过的人这样唤她。
程韶微笑着向声音的方向点头。
她是掌门师父最小的内门弟子,但是门派内的普通弟子却要喊她师姐。
“明明拜师门比我们晚,年纪也比我们小,”那弟子路过后,就小声跟身边人说,“却偏要我们喊她师姐。”
只是程韶的听力太好,声音压得再低,也听得一清二楚。
“人家毕竟是掌门的内门弟子,跟我们身份不一样。”另一个人说道,“命好呗,能怎么办。”
“有什么本事,全都是靠的父母护神木有功,掌门可怜她罢了。不过拜了掌门为师,不还是什么都学不会。”
“对啊,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无能,有师兄师姐带,掌门也是倾囊相授,到现在还是连修行的法门都找不到,据说啊,到现在都没法聚气,所以才每天拄个拐棍无所事事……”
山风换了个方向,将那窃窃私语声送远,听不真切了。
程韶也没在意,她自幼这样的话语听得多了。
初时还伤心自己偷偷躲起来哭。
后来也就习惯了,就没管了。
不过是议论罢了,还是在背后议论不敢到她面前来讲,又不会少她块肉。
门派里人人都忙碌,人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唯独她,日日无事可做,坐在山门口听鸟叫,听风过,听云来,听人来人往,像门柱上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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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谁?总看她坐山门口。”
桃花春风拂面,混合着山间流云香檀的气息。
程韶坐在山石上,听到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她侧耳去听。
“那就是我们小师妹,跟你提过的。”这是二师兄在说话,“师父心尖上的宝贝,一点委屈都不准给她受的。”
“今天下午怎么不叫她一同来玩。”那陌生的男人说道。
“不用,”二师兄的声音压低了,却依旧不够低,“她眼盲,不爱说话也不爱热闹,从小如此,。”
然后是压得更低的一声:“叫她一起多麻烦,还得照顾她。”
他们路过了,大约是日暮,斜阳是冷暖冷暖的。
程韶抬头对声音的来源处笑笑,打了个招呼:“二师兄。”
二师兄站定了,跟那个陌生男人告别:“殷兄,你先回去吧,天快要黑了,我先扶我这小师妹回去了。”
那陌生男人也告别。
“那就是今日的客人,”二师兄明柏跟程韶感叹道,“连师父见他都恭恭敬敬,叫我们别忘礼数,可他明明私底下很平易近人的啊,为什么非得那么拘礼数。他老人家谨慎,不过他的话啊,也是不用全听……”
程韶又听了些他们路上的趣事,被送回了卧房内。
叶明柏又帮她房间里掌了灯,帮她把房间里洗漱用的水温好,确认再无事需要他帮忙了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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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跟小师兄叶明沂下围棋有意思,那陌生男人经常来。
“不带上她一起吗?”
路过山门时,一开始那陌生男人还会问。
“不用,下棋她看不见的。”小师兄这么回答。
“带她做什么,她功法也不会。”二师兄会这么回答。
后来那男人也不问了,来得熟了以后,就路过她从山门进,傍晚时候又从山门离开,有时停一刻,但是也不说话。
师姐师兄们没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单独跟她讲过话。
也许像所有人一样,他也习惯了她靠在山门口。
习惯了忽视她。
她眼盲,看不见东西,只能感受季节温度的变化,来判断过了一月,又过了一月。
但是时间久了,也分不清楚时间了。
她就是这样长大的,所以也无所谓。
过了炎炎夏日,是天微凉的时节了。
“我们要下山去定山海谱了,除了我们,还有南面的婺疆,西面的……算了,这些门派,说了你也不知道,况且师父就说那一回,我也记不明白。”
三师姐叶明绮给她带了山下的小吃,陪她坐在山门口。
“师父要守着神木走不开,这次定山海谱是大事,所以今后我们几个经常得出去,没法常来陪你了。”
“不过好处就是,”叶明绮笑道,“你可以收到更多各处的小礼物了,你想要什么?”
程韶轻轻咬了一口箬叶上的软糕,清甜柔软,就是有点粘牙,糊得她张不开嘴。
程韶勉力嚼了许久才把那一口吞下去,但是牙齿上好像还是沾了东西,舔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舔下来了,问道:“三师姐要出去多久。”
“我跟明沂是这两天就得走,大师姐和二师兄分头行动,往南面和北面去,可能出发晚些。”
叶明绮笑着用手擦了擦她的嘴角:“看你吃得,没人跟你抢,好吃吧,吃得都说不出来话了。等我们回来,若是时令未改,山下还有得卖,就再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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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各自带着弟子都出发后,门派里忽的就静了下来。
程韶不知道去了多少人,有人出发前跟她讲了,有的跟她不熟,也就不讲,但是脚步声少了很多。
那男人又来了。
进了山门,很快又从山门出来。
大概是没找到小师兄,但是也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又过了两日,还是如此。
再过两日。
“你师兄呢?”他问。
程韶微微仰头:“他们都出门啦。”
“哦。”那男人说道。
他是来找朋友下棋论道的,找不到朋友也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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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你师兄呢?”那脚步停在山门口。
“出去了还未归来。”程韶倚靠在山门的柱子上。
那柱子经她日日倚靠,掉了些漆,又裂了些纹,摸上去已经有些粗糙,每日她睡前都能从头发里理出木屑。
以前师姐师兄们会帮她理掉,现在也没人帮她理了。
“去哪里儿了?”那男人又问。
“去南边了。”程韶想想师兄走前对自己说的,“二师兄去天虞山了,小师兄去西面了,具体去哪没有跟我说。”
“嗯。”那流云香檀的气息又离开了。
山海定谱是个大工程,是跟随着博文广志者走遍天下,无巨细地将所见山川、矿物、植株、妖灵、风俗记录,参与者甚众,只为造册,为后人观详。
师兄师姐们中间也回来过几回。
他们在时,那男人就与他们聊聊天,下下棋,有时棋盘摆在山门口。
她也听见,蛮有意思,只可惜她看不见,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那么激烈地争辩。
又是熟悉的脚步声。
只是这回停在了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再上前,也不问她。
“这回小师兄是去东面的邹虞山了。”程韶仰头说道,“大约十日后回来。”
“现在认得我了?”那男人反问。
程韶犹豫了片刻:“嗯。”
他的气息好闻,脚步声也好认,跟旁人不同,听几次就认得了。
“我是你师兄师姐的朋友。”他说道,“所以可以多关心你一句。”
程韶不明白其中逻辑,还是说道:“嗯。”
“山海定谱,多有意思的事,”那男人问道,“他们为何出去总不带你。”
原来是要问这个。
“因为我身子不便。”程韶说道,“眼盲不能视物,不方便。”
冰凉的温度贴在她眼下,程韶被冰到了微微侧头。
躲开才想起来,那大概是男人的手指。
“抱歉,我手凉。”那气息靠近了些,似凑到了跟前细看。
片刻后他说道:“我看你这眼睛没什么问题,只是先天不足,又受了伤折损,补上就好了,没人给你补吗?”
程韶:“我不知道。”
“你身子还有哪里不好?”他又问。
程韶答不上来。
反正人人说她身子弱,不方便,但是讲不上来哪里不好。
她脑子也笨,什么都记不住,学不会,所以也就省得教。
“有手有脚,我看你非常好。”那男人说道,“不让你出门,却能让你天天坐在山门口吹风,是什么道理?”
程韶抠着山门的柱子:“因为……”
她不知道缘由,师父只叫她不能离开山门,外头凶恶。
二师兄小时候背她下山过一次,被师父发现后罚跪了三天三夜,还是大师姐去求情,才放了出来。
“身子弱,”那男人问道,“他们还打不打算要你了?”
程韶没听明白:“啊?”
那声音近了些,放柔了些:“我是问,他们是不是因为你身体弱,打算丢掉你了?”
程韶还是不太明白,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门派里是有因为家里养不起或是别的原因被遗弃的孩童。
山下不太平,很危险,所以师兄师姐还有师父经常会捡回来这样的孩子养。
“没有,师兄师姐们都对我很好的。”程韶说道,“没有打算要丢掉我。”
“哦,这样,那就好。”那男人说道,“你总坐在这里口不口渴,要不要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