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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尝新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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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沙谷大捷归来的第三日,西郡正逢尝新节。

所谓“尝新节”,只是河西诸部素有新谷初成、祭而后食的旧俗,刚好赶在赤沙谷大捷,秋粮又恰逢入仓,尹夫人索性开了军营,将各部献来的新谷、新酒、新羊合在一处,祭天地,犒军士,与民同乐。百姓说起这一夜,便都叫它“尝新”。

城外晒场从清晨起便铺成一片金黄,妇人架起大锅蒸新米,城中酒坊把埋了一夏的陶瓮一坛坛起出来,拍开泥封时,酒香混着新谷的清甜,被秋风一直送到军营。吕超原本还惦记着赤沙谷之后重新整军,结果营门刚开,几个西郡老人已经捧着今年第一坛新酿等在那里,说新谷下来,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祖宗,第三碗便该敬替他们守住这一季庄稼的人。

吕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卒,眼眶有些红。

那些人有的甲胄还没补好,有的胳膊仍吊在胸前,却已经被西郡百姓拉去扛粮、搭棚、宰羊,几个五大三粗的军汉挤在石臼旁舂米,孩子围着他们追问赤沙谷那一仗,有老卒吹嘘自己一刀砍翻七个黑铁骑,当场被新贰零壹拆穿,说其中三个是自己滚下山坡的,两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抓起新谷互砸,惹得满场大笑。

吕超接过老人送上的酒,一饮而尽。

那一日,军营没有关门。

到了午后,长案从城门一路摆到晒谷场,军士与百姓混坐,汉人与羌氐也不分席,军中把赤沙谷缴来的牛羊抬出来,百姓则把今年最好的新米新酒摆上案头。

“这些都是尹夫人让人送来的,说要感谢将军大义。”

吕超开始还端着将军架子,后来被几个老人轮番敬酒,喝得耳根发红,索性让人把军中的酒全搬出来,一拍长案:“今日谁都别给老子装客气,喝!明日起不来操练的,照样挨军棍!”

下面立即有人高声道:“将军也算吗?”

吕超瞪过去:“谁喊的?”

满场没人承认。

阿祇正好带着兰溪过来,听见这一句,没忍住笑出了声。吕超立刻找到出气的人:“谁?”

一看是尹夫人来了,他老脸一红,哑了声。

“我什么也没听见。”

她嘴上说着,人已经被几个老人迎了过去。

今日的尹夫人只穿寻常素色秋衣,眉间朱砂并不显眼,长发高挽,刚走出几步,怀里便被塞满了新谷、瓜果和蒸好的糕饼。她接不住百姓的善意,便往兰溪怀里放,兰溪开始还笑,后来怀里的东西越堆越高,终于忍不住道:“夫人,您再收,奴婢只能拿裙子兜了。”

阿祇刚想说那便不收,一个老妇已经捏起一团刚蒸好的新米送到她嘴边,“夫人尝尝,今年甜。”

她怔了怔,兰溪在后面笑着催她,她便真的低头吃了,老妇立刻问甜不甜,她认真嚼完,点头说甜,周围顿时笑起来。

“夫人,尝尝老汉新酿的酒。”

从此,这家敬一碗新酒,那家送一块炙羊,羌部老人来谢她今年调停水源,赤沙谷回来的军卒也端着酒来敬尹夫人,兰溪一直跟在旁边替夫人分担,烈酒换成淡酒,大碗换成小碗,见她喝得急了便塞一口米糕。与民同乐,虽是尝新节的传统,但盛情难却之下,阿祇实在招架不住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夫人,我们一起踏歌吧。”

日落以后,晒场中央点起篝火,羌鼓一响,几个年轻姑娘便来拉阿祇,她开始还摆手说不会,后来架不住一群人围着起哄,到底被拖了进去;兰溪抱着她的披风、发簪和不知谁塞来的两包新枣跟在后面,急得一路喊慢些,阿祇却已经随着鼓点踩起来。

最初确实不会,踩错两次,自己先笑,后来索性不管了。西郡的踏歌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众人牵手成列,踏地为节,边歌边行,阿祇被夹在人群中,她有些酒醉,衣摆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荡开,长发跳散了,便把簪子拔下来扔给兰溪,长袍也不要了,跟着众人绕篝火起舞。尹夫人如少女般的欢快喜悦,立刻吸引了无数的目光,西北人性情爽朗,大家拍手叫好的,也有加入跳舞的。

贰零壹骑中正在被灌酒的慕容冲,则隐在人群里。

赤沙谷之后,他也终于不再是军中那个来历不明的流浪伶人。那一战他替阿祇挡过无谶,又跟着新贰零壹杀入黑铁骑,回来以后旧病与新伤一并发作,军医说他以后不宜久骑久战,他自己也顺势认了军中关于那场旧疾的传闻,只说病得太重,早已伤了根本。

因此,三日来,他都在躺着养病。

男人们自然听懂了所谓“伤了根本”。有人替他可惜,也有人觉得这样倒正合适,既然不能继续随骑兵出没风沙,便留在尹夫人身边做个随从,平日听差,遇事还能拔刀。

凤奴听完,只笑了一声。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阿祇身边凑。

兰溪对尹夫人照看得无微不至,他便没有理由留在她身边,军民围着她敬酒,他也只和贰零壹坐在一起,偶尔有人来找他喝酒便喝一口,伤口疼了就把酒放下,只是目光总会过去。

他看见阿祇与老人碰碗,看见她蹲下来同孩子说话,看见兰溪偷偷往她酒里兑水,也看见她发现以后趁兰溪转身,飞快接了又一碗真正的新酿。

慕容冲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她喝醉以前,是这个样子。

有人忽然大喊:“吕将军!”

吕超脸色顿变:“滚!”

已经晚了。

几个军卒架起他便往人群里塞,吕超一路骂过去,最后还是被一个羌族姑娘牵住手,拉进了跳舞的圈子。阿祇笑得弯下腰,吕超隔着人群怒道:“尹夫人!”

她捂着嘴,“我没笑!”

吕大将军离老远在叫:“你先站直再说!”

鼓声更密,渐渐连军卒也被拖了进去,不会羌人的步子便跟着乱踩,踩着踩着又有人唱起军歌,羌人以鼓相和,氐人的笛声也插进来,百姓把新谷一捧捧撒进火中,金黄谷粒落进烈焰,噼啪炸开。有人唱,有人跳,有人抱着酒瓮坐在地上大笑,赤沙谷带回来的杀气仿佛终于在这一夜被酒气、火光与踏歌声冲洗干净。

阿祇也终于醉了。

兰溪发现夫人醉了,是因为夫人开始格外讲道理。

她明明已经踩不稳了,还一本正经告诉兰溪自己没醉,兰溪顺着她说信,她偏偏又说人家敷衍她,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三步,第四步便踩住裙摆,若非兰溪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整个人栽下去。

阿祇低头盯着自己的裙摆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真想不明白,“它绊我。”

兰溪终于笑出了声。

凤奴隔着人群看见,也偏过脸翘起嘴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祇。

平日那个时时清醒、连身陷囹圄都能同人讨价还价的女人,被酒意卸掉一层防备以后,竟会认真同自己的裙摆计较,会因为兰溪不给酒便偷偷瞪她,也会有人叫一声“夫人”,便隔着半个晒场慢吞吞回头,仿佛生怕漏掉谁。那点醉态并不狼狈,反而柔软得让人心口发紧。

慕容冲怕看得太久,终于垂下眼。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大约真的会过去。

偏偏这时候军中有人来寻兰溪,一个负伤的年轻士卒酒后突然吐血,正是前几日阿祇特意嘱咐照看的伤兵,医者要问此前用过什么药。兰溪一时为难,阿祇听见“吐血”二字倒清醒了一点,推她去取药方,兰溪看看她,又看看周围,正迟疑间,凤奴已经站起身。

“我帮忙照看夫人。”

兰溪也听闻了凤奴的传言,这个人有时可恶却也可怜,但夫人说他可信。于是,她将披风递给他,又特意叮嘱一句:“别让夫人再喝。”

凤奴接过来,说了一声:“好。”

兰溪匆匆去了。

慕容冲终于得到今夜第一次名正言顺靠近她的机会。阿祇正坐在粮垛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看人踏歌,听见脚步才慢慢仰起脸,看见是他,眼神停了很久。

慕容冲被她看得喉结轻轻一动。

“认不出了?”

“认得。”

“我是谁?”

“凤奴。”

他唇边刚有一点笑,她却又慢吞吞补了一句:“慕容冲。”

那一点笑意就停在了眼底。周围分明人声鼎沸,他却像突然只能听见她。这时,阿祇已经低头去够旁边那碗酒,慕容冲先一步拿走。

她扑了个空,抬头看他:“我的。”

“兰溪让我看着你。”

“她没让你抢我的酒。”

慕容冲将酒碗往身后藏了一点,阿祇果然伸手来夺,他便再往后移,她也跟着往前,几次之后几乎整个人都倾到他身前,慕容冲却没有提醒,只垂眼看着她越来越近,直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弄,恼得抬眼瞪他。

阿祇索性不要酒了,坐回粮垛边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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