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指名道姓,但任白知道,是对着他说的。
任白瞥了禾玉一眼,对禾黍说:“那禾总,有事我再进来。”
禾黍知道,任白留在这里,只会很尴尬。即使他需要一个人在场,来缓解,自己与禾玉相处时的不自然。
“嗯。”禾黍说。
任白离开后,整个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透明办公室里,禾黍坐在了禾玉旁边的沙发上,面色冷淡,神色皆是疏离与厌恶,禾玉仍旧慢慢喝着茶,里面的气氛一度十分紧绷。
多少年了,摆什么谱!
禾黍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来这里就是为了投资?”
禾玉道:“不然你以为呢?”
禾黍知道,如果今天不能达成禾玉的意愿,他可能会赖着不走。公司这么多人看着,他总不能让他们看自己的笑话,何况家丑不可外扬。
“但我这里没有你要投资的项目。”禾黍斩钉截铁,“我搞我的影视,你搞你的地产,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你另找其他人吧。”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中国的经济发展,”禾玉看着他,没有给他喘息辩驳的机会,“社会是一个整体,环环相扣,你以为你的影视圈子,就真的和地产没有任何关系吗?”
禾黍莫名其妙,长久注视着禾玉没有讲话。
禾玉道:“一个空置的写字楼,改造成微短剧基地,每天能接待十几甚至上百个剧组,收到几百到上千元的租金,这对缺钱的房企就是一笔救命钱,对低成本的微短剧制作极具吸引力,光是租借就是一笔可观的买卖,如果再把这些地方以某个剧组某个cp的取景地卖,或者改成民宿,你觉得我能赚多少?”
禾黍的面部肌肉开始轻微地颤抖,禾玉太了解娱乐圈的造梦与卖梦了。
他的公司很少与地产公司合作,一是其中有些公司在建设初中期就会因为诸多问题停滞不前,最后烂尾,不了了之。
二是因为绝大多数,都无法长久地发展下去,一条政策下来,这些建筑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拆除。
看他不说话,神情却有了变化,禾玉看着他笑了笑,说:“你知道这些,只是不想和我合作罢了。”
他一句话点明了真相。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提出这个要求?”禾黍问。
禾黍特别不明白,想与他拉近距离,这个办法明显不可能,但禾玉还是提了出来,他相信这底下还有更深层的目的。
禾玉转头注视着茶几上茶杯里的水,泡开的茶叶漂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阵清香。
他摩挲着左手上的婚戒,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突然不说话了。
禾黍觉得禾玉在想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他这个问题,让禾玉难为情了。
禾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拿起来慢慢喝。他倒是很想知道,禾玉会这么回答这个问题。
谁知道,过了很久,禾玉的声音突然沉下来,说:“你很像你妈妈。”
禾黍喝水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别人这样形容过他了,至今停留在脑海中的印象还是在《明日之星》,被江徐海乐队的贝斯手认出来的时候。
抗拒本能地袭来,让禾黍没了好脸色,他咬牙切齿:“闭嘴!”
禾玉也冷了脸,他缓缓转过头,道:“你不觉得你能走上音乐这条路都是因为她吗?”
“胡扯!”禾黍把杯子重重放到了桌上,杯里的水都溢了出来,“出去!”
禾玉没放过他,“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音乐上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与她和解!你和陆檐闹那么久才在一起,到底是为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人格缺陷,哼,真是人格缺陷的话,你还会去演《你的名字》!”
禾黍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禾玉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他的胸腔起伏不断,静了很久才继续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其次,我说了投资就是会投资,费用我已经打到了李冰那边。”
他没了交谈的兴致,话说完,不等禾黍反应,就站起来,抬脚走了。
独坐在沙发上的禾黍,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的脑子里开始慢慢地,再快速地回放从前的种种。
在房间里跟着古婳学习唱歌;
禾玉把他交给黎锦带时,曾蹲下来摸他的头,叫他听黎叔叔的话;
他孤军奋战夺得冠军时的荣耀;
他不顾阻拦执意接下《你的名字》沈沨一角色的坦然;
这些,这些,这些,他曾经以为的表层现象,实际上,是,是渴望吗?
他渴望古婳能多教导他,渴望禾玉不要把他交给黎叔叔,渴望靠近陆檐?
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要选择走古婳的道路,还把音乐视为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如果不是,又为什么要接那部电影?
这些年,他不光骗了自己,更欺骗了很多人,最重要的是,欺骗了陆檐,耽误了他那么多时间。
比起真相大白的不知所措,禾黍觉得活了三十一年,都没有此刻浑身冰冷过。
禾玉的话像一颗颗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心上,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心脏打穿。
那些隐藏在行为背后的,自己浑然不觉的原因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挖了出来。后知后觉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和悔意,像漫天的潮水一样席卷过来。
他缓缓低下了头,两滴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洇湿了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