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万,于普通家庭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陈家而言,不过是亿万家产中的九牛一毛。陈彦华当然可以轻轻松松地签一张支票,莫说三十五万,就是三百五十万,也不过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沙。
可他不会。他对赵旻枝负责,旁人的生死,与陈家有何干系。
这世界上多得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如果为着一点儿慈悲心,开一次先例,那后果会如何呢?
“我只答应你姑姑抚养你,没答应还要连带帮扶他们家。”
“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送回去。”赵旻枝没有丝毫怯场,“我姑姑家只需要三十五万就可以救我表妹,而抚养我要花费的钱远远不止三十五万吧。我记得尚源私立一年的学费就是三十万。您是生意人,这笔账一定算得比我清楚。”
“你……”
她打断他的欲言又止:“陈叔叔,我明白,我自始至终都不会成为你真真正正的家人。你心里是瞧不起我们这种穷人的,如果不是我爸爸救了温阿姨,恐怕我都迈不进西岛的大门。可我希望你也明白,我从没想过要从陈家得到什么,如果可以,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想要我爸爸活着。”
谈及此处,她哽咽一下,继续道:“这也只是我的幻想而已。现在,我只有我姑姑这么一个亲人,我的表妹就快死了,我不能袖手旁观。我想让她活下来,就像你想让温阿姨活下来一样。”
“所以,陈叔叔,就当是我爸爸救了温阿姨,陈家又救了我表妹,我们两家互不相欠。你现在就可以把我赶出陈家。”她环视一圈,感觉四四方方的房间,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困住所有。
要是一辈子活在这里,多没意思。
赵旻枝用清凌凌的眼神,直视着陈彦华。
气氛陷入长久静默。只剩书桌上的时钟还在回响,滴滴答答的走动声传入耳中,像瓦屋颓垣上积聚滴落的雨珠。
她已经做好迎接坍塌的准备。
陈彦华从她脸上移开视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行云流水地签下字。
“三十五万只够手术费,后期的疗愈费你们考虑过吗?”
他将支票推到她眼前,收回账单,放进碎纸机里。
赵旻枝拿起支票。
这是额外的二十万,足够支撑表妹后期康复治疗。
她拎得清,收下支票,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谢谢陈叔叔。”
“你还是叫我伯父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叫你伯母知道。”陈彦华在旋转椅落座,转动座椅,背对她,话锋一转,“……你和月柏关系很好吗?”
他一直以为,陈月柏反感她的到来。毕竟他无法无天惯了,家里多了一个外人,怎么说都会让他不自在,要不然当初他为什么会在赵旻枝到陈家的第一天,表现得那么激烈。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一切都和他所预料的相违背。
赵旻枝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伯父,你的两个儿子,他们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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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里出来,赵旻枝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焦急等待的陈月柏。
听见动静,他停下来回走动的脚步,抬头望来,立刻就冲到她面前,上下左右地打量她。
赵旻枝抬手上下挥动,展示给他看,笑道:“我说了,没事的。”
“我爸呢?”
“伯父在里面,你就别进去。”
两个人来到天台上。
对于陈彦华一反常态的做法,陈月柏同样感到无比震惊,好奇她到底说了什么。
赵旻枝将在书房里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他听。原以为他会更加震惊,自己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
然而,陈月柏的重点却在,她愿意为了姑姑一家离开陈家。
“你不许走!”
突如其来的叫喊惊得赵旻枝差点跳起来,皱起眉头看他。
陈月柏被看得心慌,敛下激动的语气,却又很坚定地重复道:“我才不会让你走。”
“为什么?”
“难道你真的想离开我们家?”
天台风大,乌黑柔亮的长发被吹得来回摇曳,遮盖双眼一瞬。
其实,她的内心并不是百分之百地想离开陈家。
在这里,有让她难以割舍的人。
那个人,不在大洋彼岸,而在她身边。
赵旻枝理好纷乱的头发,目光躲闪,含糊其辞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没好好考虑过。”
“那就是不想咯。”陈月柏弯起嘴角,上扬的语调像海面扬起欢快浪花。
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反驳:“反正又不是因为你。”
“我也没说是因为我呀。”
他跟逗小孩似的耍无赖。
“陈月柏!”
他学她的语气,也喊她的名字:“赵旻枝!”
她装作不耐烦的模样,扭头朝向大海的方向,嘴角却止不住的翘起一点点。
倏然,远处一艘白色的巨型游轮驶入港湾,鸣笛声响彻云霄。
赵旻枝却觉得这声响像在另一个维度,只是怔然盯向太阳西沉的地方。
因为在落日即将消失的前一刻,陈月柏的声音仿佛盖过世间万物。
天台摆放的沙发偏软,双手撑在表面,就像流沙一样会陷下去一大块。
朝下的掌心用力几分,才能勉强支撑住她身体的平衡。
“赵旻枝,我们也出国留学吧。”
余晖尚留天际,橙黄色的光芒洒在彼此身上,像暖色调的水彩,将轮廓勾勒清晰。
“你……你说什么?”
“我们也出国留学吧。你想去哪都好,美国、英国、还是澳大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