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老道捻须的手突然顿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芒。他盯着阿舟的脸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以命相报?此话当真?”
阿舟一怔,随即挺直腰背,右手重重按在左胸:“大丈夫一言九鼎!”
“好,好。”老道抚掌大笑,他猛地转身,道袍翻飞如鹤翼,“那便说定了。”
枯瘦的手指从褡裢抽出一卷泛黄的皮囊,“天亮之前,保管还你个明白人。”
众人尚未回神,老道已闪电般出手。但见他指尖银光闪烁,寸长的银针精准刺入阿舟百会穴。针尾震颤,老道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掐诀如飞。
“呃啊——”
阿舟突然仰天长啸,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他双目赤红,浑身骨骼关节咔哒作响。破碎的记忆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漫天箭雨中,染血的战旗猎猎作响。握刀的手虎口崩裂,仍死死挡在阵前。
月黑风高夜,密信在烛火下化作灰烬。神威将军战死漠北的消息,带着温热的血。
记忆的漩涡定格在一张素净的脸颊,纤细的手指轻抚他的面庞,泪珠晶莹剔透。
“奴家等你回来。”
深情呼唤穿透时空的阻隔。
阿舟,不,时枫浑身剧烈震荡,脑中封印的记忆如决堤洪水,霎时间彻底冲开了迷雾。
银针一根根离体,男人缓缓睁眼。凤眸如淬火的刀,凌厉锋芒再难遮掩。他尝试着活动了下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烛火摇曳,映得男人半边脸明暗不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掌心,忽而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
在场众人皆震撼。
老道倒退两步,褶皱丛生的老脸浮现出罕见的肃穆,他一改轻浮态度,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个大礼,“恭迎将军归来。”
晴雷早已跪倒在地,曳撒服在火光下泛着微光。他肩膀剧烈抖动,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过去三百多个日夜的隐忍,伪装与孤军奋战,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阿喜怯生生地探出头,眼前的男人明明还是那身粗布衣裳,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却让她不敢相认。她刚想上前,却见男人一个眼风扫来,凌厉如刀的眼神吓得她“呀”地一声躲到李老爹身后。
李老爹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锅,火星四溅,“既然将军已找回身份,咱们这些打渔的粗人,就不耽误您办大事了。”
说着,他从行囊里取出牛皮纸包,里面都是时枫的贴身物品,一直妥善保管着。李老爹将物品一一清点,交到时枫的手里。
男人望着墨金络子,陷入了沉思。眼前浮现出女子含泪的眼眸,“奴家等着将军回来。”
“阿爹!”阿喜急得拽住他的衣角,然而老人摇了摇头,将烟枪别在腰间,转身就往外走。
“慢着。”男人发话道。
一声沉喝金铁交鸣,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时枫下意识地摩挲手腕间的束腕,却发现熟悉的宝石不翼而飞,只触摸到粗布袖口。他低头苦笑,再抬眼时目光柔和了许多,“我是时枫,也是跟你们同吃同住的阿舟。渔舟唱晚的日子,我一生都不会忘怀。感谢你们救了我一条性命,从今往后,我必以亲人相待,生死不弃不离。”
“可是阿喜她……”李老爹眨巴眨巴眼睛,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里面装着阿舟与阿喜的婚书。情知不可能,老人心里还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阿喜突然上前一步,倔强地仰起小脸,晨光在挂着泪珠的睫毛间跳跃。她用力抹了把脸,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阿舟,你可别小瞧人!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们渔家的姑娘,可不是那等拖后腿的娇气包。”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情丝初萌的年纪。可她自从见到苏绾的第一眼起,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些缘分,就像海天相接处的那道金线,可望而不可即。
苏绾与时枫,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能做个妹妹,就足够了。
这个念头让阿喜瞬间轻松起来,连滴落唇际的泪水,都变得甜甜的。
“啧啧啧,好一出生离死别的戏码。”老道斜倚在门框,看得不耐烦。他掏了掏耳朵,砸吧砸吧嘴,道:“说好的三千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见众人愣住,老道眯起老眼,枯手指向时枫,“还有你小子方才亲口说的,这条命归道爷我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座下弟子,青灯黄卷,了断尘缘。”
“做道士?”时枫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墨金络子,那是苏绾给他的定情信物。他倒不怕出家,可是出了家,还怎么与苏绾厮守终身呢?
老道瞧他神色,突然噗嗤笑出声:“得,我就知道你想耍无赖,道爷我还不稀罕收你这痴情种呢,多耽搁事儿啊!”
他抖了抖破烂一口钟道袍,“这样,贫道给你想个法儿,争取两全其美。你我之间挂个师徒名分,我教你几手保命的本事,你把你家宅子给我当行宫,我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出入有人伺候,好酒好肉供着,如何?”
时枫闻言,朗声大笑,抱拳行礼:“师父在上,徒儿定当晨昏定省,孝敬周全。”
“这还差不多。”老道得意地晃着酒葫芦,屋内凝重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时枫站在晨光中,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摩挲着腕间绿松石,总觉得这一切顺利得太过蹊跷。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的刹那,他分明感受到了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从鬼市的老道,到棚户区的相遇,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
谁有那么大的能量,愿意对他出手相救呢?
光华流转。
温如初轻轻笑了笑,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斜倚在潮湿的墙壁,破损的官服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时将军好大的口气,诏狱的铁栅栏,莫非是纸糊的不成?你我如今身陷囹圄,谁也别逞能。”
时枫没有立即回答。
他闭目凝神,耳尖微动,远处隐约传来三长两短的梆子声,正是边军斥候的暗号。
再睁眼时,凤眸燃起灼人的锋芒。他从舌底吐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寒光在指尖翻转,“温大人熟读兵书,可知金蝉脱壳之计?”
这时候,牢房外的火把齐齐熄灭。
黑暗中,温如初听到铁链落地的脆响,以及时枫近在耳畔的低语:“温大人,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