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长长叹了口气,抬步追了上去。
“爷慢些走,属下来了。”
旭日东升,薄雾散尽,京城南边的鬼市安静得出奇。
白天的鬼市,如同一头藏匿爪牙的老兽。昨夜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过,地面满是瓜皮纸屑,踩扁的酒壶,零星的骰子,与打烂的纸牌。和风吹过,沙尘与酸臭混合,直钻人鼻腔。
街道两旁是一排排摇摇欲坠的矮屋,门板七歪八斜,有的干脆用麻袋遮羞。偶有挑水生火的贫民百姓,一边咳嗽,一边咒骂着什么。街角的泥地躺着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黄狗,耷拉着眼皮半梦半醒。
棚户之间的巷道宛如肠道,蜿蜒狭窄,墙皮剥落,自砖缝里长出枯草。衣裳破旧的小童,赤脚踩着青砖跳格子,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混混们躺在墙角打盹,怀里破皮袄半露,揣着来不及卖出的赃物。
这会子宝蟾心情极佳,嘴里哼着小调儿,莲步轻飘,穿过泥泞的巷道,像废水沟里游刃有余的花蛇。她抬手指示,“前面拐角左边,就是我落脚的地方了。”
阿舟神情有些恍惚,记忆宛如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沙滩,空荡荡,平整整,不留一点印痕。他渴望寻回过往,于是紧紧抓住眼前这根名叫宝蟾的稻草。
晴雷一路跟随其后,目光死死盯着宝蟾的背影。他对这窑姐粉头一百个不信任,偏偏阿舟不肯听劝。此刻鬼市危机四伏,他更不敢懈怠半分。
穿过臭水横流的窄巷,前方豁然开朗,一间低矮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泥水巷尾,四周满是残垣断壁与东倒西歪的棚户。屋顶的茅草枯黄焦脆,有几处已被风雨剥落,勉强遮住半间天光。窗户纸破烂不堪,寒风嗖嗖灌进里面。
宝蟾用力推开破旧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开启,一股潮气扑鼻而来。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矮塌,一只三条腿木凳,和一口水缸,缸边贴着破了角的福字。墙角放着火盆,里头烧的不是炭,而是枯枝和木条。
“就是这儿。”宝蟾回头一笑,缺了半边的门牙藏在唇齿之间,“虽寒酸了些,总比露宿街头强。俗话说,贼不走空门。妾身白日里出门卖笑,晚间蜗居这间破烂茅草房,没人打扰,倒也安稳。”
阿舟望着摇摇晃晃的茅草屋,不禁想起了海边打渔时住过的船棚,不由心生一丝熟悉感觉。他吸了口气,闷声道:“有地方歇脚就好。”
晴雷小声提醒:“爷,此处不宜久留。”
宝蟾笑意盈盈:“哟,怕我吃了你家爷?放心,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我不收房钱,还包茶饭呢。”
晴雷冷脸以对:“你那茶饭,我怕掺毒。”
宝蟾朝他翻了个白眼:“小小少年,毛都没长全,就敢出口伤人。等你长得像你家爷那么好看,别说茶饭了,说不定姐姐还愿意赏你几口肉吃呢。”
她眉眼弯弯,意有所指:“你怕不是都没尝过肉的滋味吧?”
阿舟面皮微热,晴雷青筋微跳,手悄悄摸向雁翎刀。
屋内静默了片刻。
破旧窗纸被风一吹,咝啦作响。三人各坐一隅,尴尬得连空气都凝滞了。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肚鸣声突兀响起,活像饿极了的怪兽抗议,震得屋梁似要共鸣。
阿舟神色一滞,耳根悄悄染红。
早上才经历一场恶战,至日头高悬中天,他尚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以他这般强壮体格,饿肚子乃常有的事,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场面略有些尴尬。
他赶紧别过头,佯作若无其事,实则耳朵嗡嗡作响,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哎哟。”宝蟾笑出了声,障袂道:“少侠这声势不小。”
她故作嗔怪,摇头道:“我这儿虽寒碜,好歹还有点吃食。稍等,妾身给你们露一手。”
说罢,她拎起一只破篮,一脚踢开院门,轻盈跑进院子。
不多时,后院响起锅碗碰撞声,伴着柴火噼啪燃烧的脆响,一缕缕香气不合时宜地钻入屋内。
清水煮开手擀面,萝卜丝与白菜丝在锅中翻炒爆香,再添入褐黄香浓的炸酱,油亮发光。
香气扑鼻,混着贫民窟的朔风,充斥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然而,并没有馋住机警的晴雷。
他站在门口侧方,抱着手臂,冷眼偷窥宝蟾煮面,不放过每一个可疑的动作。
果不其然!
只见宝蟾揭开锅盖,取出几只大碗,盛出三碗面。又借着衣袖遮挡,悄悄抖落一点深棕色膏状物,并快速搅拌进分给阿舟的那碗面里。
晴雷眼睛一凛,立刻冲向庭院,一把夺过碗。
“你在做什么!”
吓得宝蟾手一抖,差点打翻面碗。她嘴一瘪,委屈巴巴道:“我、我做饭呀,你瞧不出来吗?”
“你在面里放了东西,我亲眼瞧见的。”晴雷兀自夺过宝蟾手里的面碗,吵嚷着端给阿舟示意他看。
“爷不可食,她下了毒!”
阿舟脸色沉了半分:“怎么回事?”
宝蟾立刻急了,掐腰冲晴雷嚷道:“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毒不毒的?那是我熬的肉酱膏。我看你家爷饿得可怜,想着给他打打牙祭,结果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看看,看看我!”她指着自己的嘴巴,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这颗门牙磕缺了,舍不得自己补一补,把好东西留给少侠享用。你倒好,非说我下毒!”
说着说着,她委屈得红了眼眶,眼泪打着转儿,“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当官少爷,根本瞧不起我们苦命人,连吃碗面条都要提防着,累不累啊!”
阿舟盯着宝蟾看了半日,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低头嗅了嗅。
肉香馥郁,不似毒物。
晴雷警惕道:“爷不可轻信她。”
阿舟冷冷道:“我只想吃口热面。”
他捡了一张小凳坐下,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低头吃进去。
晴雷咬牙看着他大快朵颐。
直至阿舟哧溜哧溜吃光了整碗面条,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
“多谢。”阿舟沉声道。
宝蟾长舒一口气,抬袖擦掉眼角泪花,小心翼翼地藏好袖内揣着的那包,“合欢散”。
“幸好没下锅……”她心内暗道。
这一战,她暂时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