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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你看,人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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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是三名萨卢佐家的书记员,坐在莱奥纳多这一侧。没人去坐莱奥纳多右手边的椅子。这把椅子没有预留牌,没有名字,但坐着的人都知道它是为谁而留。

佣人们为每人送上意式特浓,又安静退出。空座也有一杯。精致的骨瓷咖啡杯描着金边,咖啡豆来自非洲,萃取出的咖啡液黑得像地底的玄武岩,表面浮着一层金褐色的油脂,在杯沿聚成一条细细的弧线。

“先生们,今天并不是正式会议,只是在后日的正式会议前,圣座想传达一些事情。”红衣主教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圆形厅堂里,穹顶能把每一个音节都收集起来,均匀分配给每一位听众,“在讨论正题之前,我想先感谢萨卢佐先生,愿意将他的家宅借给我们,用于这次……很多年都不会有外人能得知内容的谈话。”

六名神父面带微笑,朝着上方微微颔首,又依次向莱奥纳多行礼。他们之中,最年轻的约莫三十出头,最年长的已经银发如雪,面容枯瘦得像中世纪手抄本上的圣徒插图。

莱奥纳多没有回应客套。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六张脸上依次扫过,是牧羊人清点羊群时那种不带感情的审视。他的目光在方才意图闯进私人书房的那位蒙泰莫里神父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那个停顿,如果有意,就是警告;如果无意,只是倦怠。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把任何事当作无意。

谈话的前十分钟是温吞的。

红衣主教以“教皇陛下的健康”作为开篇,用词谨慎得像外科医生拿着手术刀——每一句话都被拆解成最小的信息单位,精确地投放,确保字句中的信息含糊又清晰。

教皇的咳嗽。教皇的失眠。教皇进来酸疼的膝盖。教皇对意大利政局无序变化的不安。总理的“历史妥协”政策让教廷的左翼感到不安,而右翼则认为教廷在向共.产.主.义示弱。

莱奥纳多听着,偶尔点头。手指在桌面下的大腿上轻轻叩击,节奏像钟摆。

然后,话题转到了梵蒂冈银行。

“宗教事业局目前的流动性问题,”红衣主教说,“比公开披露的要严重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微微转向那六名神父。其中五人的神情如温驯的羊羔,因为他们——以及他们的上司与红衣主教达成了共识。

“辛多纳先生的某些操作……已经开始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教皇陛下希望,在问题发酵到不可收拾之前,我们能够找到一个……不损伤圣座清誉的解决方案。”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稠了。

这时候,不和谐的噪音打破了沉默。

“Vostra Eccellenza(阁下),”蒙泰莫里神父举手示意,说起与目前议题毫无关系的事,“萨维利枢机向您问安。他说罗马的雨季让他的膝盖旧伤又犯了,所以今日不便亲自登门。”

“请他务必保重,”红衣主教蹙了下眉,才慢慢说,“教廷需要他的智慧。”

蒙泰莫里的目光转向莱奥纳多。

“距离上次鄙人随着萨维利机枢上门拜访已经过了许久,但枢机常提起贵家族对圣座的……慷慨。”

这个词在空中停留了半秒。

慷慨。

在教廷的外交辞令里,这个词可以用来赞美捐赠,也可以用来暗示“花了很多钱买影响力”。

莱奥纳多连一丝余光都吝啬于递给这种人,只用金色的勺子搅动咖啡。咖啡勺碰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铃铛的声音。

在其他人眼中,蒙泰莫里脸圆而白,保养得宜,额头光滑,颧骨饱满,嘴角带着一种永远焊在脸上的、礼节性的微微上翘——一个职业外交官对“笑意”的高级模仿。

蒙泰莫里神父是被允许进入这座城堡的。他毕竟是教廷□□的“梵蒂冈事务部”的高级官员,直属上司是国务卿枢机——而国务卿枢机,恰好与红衣主教在梵蒂冈银行改革的方向上分歧严重。现在,蒙泰莫里就是他的声带,他的手指,他伸进这间房间的一只手套。

但今天,蒙泰莫里本人,其实并没有被邀请,受邀的是事务部另一名与红衣主教、与萨卢佐有默契的神父——暂时无法得知他为何没能到场。

不请自来者,并不是客人。

“国务卿枢机有心了,”在气氛凝固到冰点前,红衣主教开口,语气很轻,“你可以转告他,慷慨的萨卢佐家随时欢迎他来做客。不过这之前,先喝一杯咖啡润润嗓子?”

“哦,当然、当然。萨卢佐家的咖啡是整个意大利最好的,上次萨维利机枢与我来时还曾向……啊,是了,是了。说起来,”挂着空泛笑容的神父端着杯子,“我认为您,机枢阁下,您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我们必须理清一点:宗教事业局的困境,根源于某些……‘传统家族’在过去几十年里,利用与教廷的关系进行的非透明操作。”

蒙泰莫里滔滔不绝,目光没有看向莱奥纳多,但他话里的指向比火.药味更冲鼻子,“我们是否应该先检视内部,再引入外部?”

房间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放松的安静,而是弹簧被压到极限前那种绷紧的、等待断裂的安静。

莱奥纳多没有动,脸上一丝情绪都没有。

“蒙泰莫里神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体,“你是想指控某个人,还是在练习修辞学?这里不是课堂,更不是法院。”

蒙泰莫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先生,我没有任何指控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把别人的名字含在嘴里,又不愿意吐出来,在意大利,这很不礼貌。”莱奥纳多截断了他,“你大可以畅谈你的想法,毕竟这是今天的主题。”

短暂的沉默。

蒙泰莫里低下头,搅搅咖啡,眼里是藏不住的恶意。

莱奥纳多·美第奇-萨卢佐,狡猾的老狐狸,让很多人头疼不已,欲除之而后快的狠角色。

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盟军提供过情报,曾在四八年的大选中投过没人知道的一票,曾在罗马的沙龙里被人称为“最后一个懂得如何微笑的贵族”——哪怕现在大家都没了爵位。

虽然国务卿与莱奥纳多现在在某些事上的立场略有分歧,也得承认莱奥纳多手段的高明。他家族所有的人履历和经历都有专人整理,在大众面前永远只展现出人们想看到的——很多事,只有一些上世纪的老东西能知道一鳞半爪。

他看着杯中的油脂在搅动中慢慢化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突然冲破了肌肉的模板封锁。

当莱奥纳多以为话题已经过去,想端起杯子掩盖下撇的唇角时,蒙泰莫里又抬起了头。

“说到‘不礼貌’,我注意到今天的会议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席位空着。”他说,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记得——大约十年前——贵家族也经历过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和年轻一代有关的。”

咖啡杯停在莱奥纳多的唇边。

房间里的温度没有变,萨卢佐家的人立刻垂下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剩下的五名神父中,有三个人同时把目光从马尔切洛身上移开了。他们移开目光的速度太快了——不是因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而是因为知道。

在罗马高层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被上司们耳提面命过,绝不许在萨卢佐的地盘做春末的第一只蝉。

也许这就是他的上司推他出来探路的原因——不够聪明,没有价值,做一枚用于试探的废棋却正好。

“那位与萨维利机枢交好的奥古斯都先生——那位可怜的正信徒。”蒙泰莫里语气轻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摘要,“在位于西西里的庄园里——”

咚。

这是咖啡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神父们紧张地看向上首,年长的神父在胸口画十字,却没有开口。

萨卢佐家主的右手无名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尾指上刻着家族纹章的印戒。这个动作让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不到一秒钟,只有红衣主教看见了。

他做了这个男人五十多年的儿子,如果连老父亲的肢体动作都读不懂,他就不用在梵蒂冈混了。

“蒙泰莫里·亚当斯神父,”红衣主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的间距都被精确地控制过,“你来罗马多久了?”

“……十七年,阁下。”

“十七年了。那你应该知道,在意大利,有些话是不在桌上说的。”

蒙泰莫里神父的笑容像刻在脸上一样:“当然,我当然没有冒犯的意思,而且我只是在向萨卢佐先生——”

“你没有冒犯,”红衣主教说,“你只是不够得体,记性也不好。这三者之间有一条线,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能让它栓在正确的位置。”

这是警告。

一个枢机对一个神父的警告。

在其他场合,这可能会被视为小题大做。但在今天的这个房间里,它被理解为:你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后果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蒙泰莫里神父终于聪明了一回。他低下头,做出忏悔的姿态——没有说“对不起”,因为说了也没用,但至少闭上了嘴。

莱奥纳多将右手放回咖啡杯上,不轻不重地敲敲杯沿。

就在这个凝固的瞬间。

“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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