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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女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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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同身受?”

“孟延今日敢行此举,与你们有私怨不假,可也不过是仗着朝上如今没有能为你们说话的女朝官罢了。”元嘉此刻也想通了关窍,“欧阳将军送嫁在外,余下的诸臣子又俱为儿男,两个本事都差不多的人,自然是先去将就倚仗更多的那个了。”

元嘉看着因这话陡然沉默下来的两人,又道:“予自来与欧阳将军亲近,她若在朝,定不会对你们冷眼旁观,或许还不等咱们说话,凭她自己便可把孟延辩得哑口无言,羞愧掩面呢。”

“殿下……”

谭思文始终夹杂着郁色的面庞终于露出了一抹明艳的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元嘉看着两人一点点放松下来,心中也安定不少,视线又瞥向谭思文颈上的白布、耳垂的细孔,不免道:“这东西还是太引人注目了些,往后再想些别的遮掩之法吧?”

谭思文下意识伸出指尖轻触,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倒不是刻意遮掩,草民幼时被不慎泼落的沸水伤着过,后来虽也请医士救治,但还是留了疤痕,连嗓子也坏了……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又抬手抚上耳垂,“至于这两处耳孔……那时候出了事,母亲六神无主之下,经人指点,去某处的道观替草民卜了一卦,卦象说草民阴潜阳行,混了乾坤,是以遭此劫难。又说要想解灾,便带草民去碧霞元君祠走上一趟,求泰山奶奶收作童子,在神灵面前一通明路。有泰山奶奶护着,其他神灵便不会再为难草民了。这耳孔便是那时刺下的。说来也怪,之后还真是平平安安地长到现在了。”

元嘉忍不住感慨道:“碧霞元君照察人间善恶生死之事,又是护佑女子孩童平安健康的神灵。似谭卿这样的,碧霞元君指不定多喜欢呢,自然是要顾着护着的。”

“……殿下这是在打趣草民呢。”

谭思文羞赧一笑。

头先正经说话时还不觉得,如今闲谈起来,谭思文左一声殿下,右一句草民,听在元嘉耳里实在刺噪,她便也干脆道:“如今四下无人,谭卿也不必处处尊称。若是不嫌弃,便似予宫里的其他人一般,唤声女君吧……也不必一口一个草民的称呼自己了,听着真是叫人难受。”

谭思文还有些顾虑,仍是黄翠娘先开了口,爽利地叫了声“女君”。这称呼一出,谭思文便也不再踌躇,亦笑着跟了声“女君”。

元嘉陶然颔首,视线在谭、黄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儿,复问道:“说来,予还是不明白,谭卿为何会在人前作这副打扮,黄娘子又为何会拼了命般替谭卿遮护……这话问得唐突,若有不方便言说的,摇头便是。”

好在谭思文已知元嘉可信,这些事情便也不刻意相瞒了。

“我未出生前,父亲便辞世了,家中只余母亲和两个姊姊。这当头,若我母亲生下的还是个女儿,谭家本就不多的田产,便都要俱数送给旁家了。”

见元嘉有些欲言又止,谭思文喟然一叹,“女君是不是想说,便是女儿,也是能承继家产的?”

元嘉被猜中了心思,当即一点头。

“可惜,谭家身处穷乡僻壤之地。”

谭思文垂下眼帘,将苦恨与挣扎尽数掩藏,“那样的地方,世俗人情总是大于礼法律令的……所以,我出生后只会是谭家的大郎。两个姊姊和母亲也得靠着我这个大郎的身份守住谭家。”

说着,又偏头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黄翠娘,目露柔色,“至于翠娘,她的母亲便是当年替我母亲接生的产婆。黄姨替我们家遮掩了最大的秘密,是谭家的恩人……只可惜天不假年,我三岁那年便因劳作过甚病逝了,留下了翠娘一个。翠娘的爹娶了续弦,又生了好几个孩子,后母和弟妹们将她挤兑得无处落脚……有年闹旱灾,乡上许多人户都吃不上饭,逼得要卖儿卖女维持生计。翠娘她爹也起了心思,被我母亲和阿姊们知道后,倾家之力把翠娘买了回来,之后便留在我们家了。”

“我爹老坏了,那时他听说,隔壁乡有人为了活命,趁夜把自家儿女煮了吃了,差点也起了心思。但他又是个老鼠胆子,不敢去做自己乡里的第一个,又摆脱不了一家子靠他吃饭的现实,后母和弟妹那里下不去手,我便成了被卖去换粮食的那一个……”

黄翠娘再提起往事,话语中早不见了气愤,更多的是不解。不解为何有做父亲的这样不待见自己的孩子,不解为何她的父亲可以这样冷漠无情地将女儿卖掉。

好在,黄翠娘的语气很快又充满了欢快,“谭姨和大姊、二姊对我很好。我刚到谭家时,人瘦得跟个小鸡子似的,她们就每顿每顿地喂饱我,再穷再苦的时候,也没让我饿过肚子。我那时不知该如何报答,便说要给谭郎做媳妇,像她们对我这般,我也要对谭郎好,过后才知道谭郎她是……可我才不在乎那些呢!”

“总之,我是不想找别的男人了,更不愿遇到个跟我爹似的混蛋!我只要能一直待在谭家,和谭姨、大姊、二姊在一起,和谭郎在一起,就什么都够了!”

元嘉神色有些复杂,眼底更隐约可见湿意,“……所以,黄娘子便与谭卿佯作夫妻了?”

黄翠娘却用力摆了摆头,极为认真地反驳,“我与谭郎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祭过谭家的祖宗牌位,见过谭家的叔伯长辈,是她谭思文写在族谱上的妻房,做不得假的。爹爹可以不要我,但是她不可以再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说得十足的小声,可在场的人还是听得分明。

谭思文更握紧了黄翠娘的手,“你就是谭家的一份子,不会不要你的。”

元嘉不想自己这话竟惹得谭、黄两人难过起来,垂目思忖了几瞬,干脆转了话头,只道:“谭卿怎么想到要走科考这条路的?于遮掩身份之上,可算不得什么良策……”

“只是不想这世间再有第二个谭思文罢了。”谭思文舒眉浅笑,“我那时想,若真能考上,便可以去地方为官,可以教化当地百姓,让他们知律令、懂礼法,叫他们也知道,女子原也是能立门顶户,挑担承权的。”

这话倒超出元嘉预料,谭思文却似无所觉般继续道:“不瞒女君,我早与翠娘抱了一样的念头,只要这条路还走得下去,只要翠娘还愿意做我的妻子,我便永远是翠娘的丈夫,就这样和她相扶到老,直至死别。”

“都说了,我愿意的!”

黄翠娘不乐意地撅着嘴,眼角眉梢却俱是喜意。

元嘉沉默着注视两人良久,神色亦是难辨──谭思文心有抱负,黄翠娘亦自甘成全,这两人相伴多年,早已是不分彼此,离不开也拆不散了。

少顷,又盯住黄翠娘,“黄娘子,平日里可有什么擅长的活计?又是靠什么攒银糊口的?”

但这话,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黄翠娘不作他想,只老实道:“会缝补衣物,也会劈柴打水……对了,我还会给人梳头呢!京城里什么都贵,但出手也阔绰,我去平康坊给人梳头,梳一次头,还能赚个几贯钱呢!”

谭思文又是轻轻一拍,无奈道:“平康坊是什么地方,你怎好当着女君的面说这些。”

元嘉心里已有了计较,她转头看向徐妈妈,“妈妈瞧着,予今日这发髻梳的如何?”

徐妈妈在一旁听完了始末,又是自元嘉幼时便陪伴身边的老人了,哪里看不出自家女君的意图。

她作势打量了两眼,笑着道:“奴婢瞧着好看极了,一点也不比宫里人的手艺差!”

可这话就更奇怪了,谭、黄二人亦看不出元嘉与在宣政殿时的打扮有何不同,无非是卸去了部分钗环,又散下几缕乌发罢了。

元嘉只当没看见两人的疑惑,又继续与徐妈妈说着话,“黄娘子这样好的手艺,倒叫予舍不得了。”

说着又叹了口气。

谭思文两眼微微圆睁,似乎明白了元嘉的意图,却又难以置信般望向榻上的女子。

果听徐妈妈在下一刻道──

“这有何难,咱们宫里空置的职衔还有好些呢,女君若实在舍不得,便封黄娘子做个什么女官,三不五时地召进宫来,陪你说话、替您梳头。探花郎近两年当也是在六部轮转,积累资历,外放也得要些年头呢。如此,不至于叫这对小夫妻分隔两地,也能一全女君对黄娘子的喜爱,岂不两全其美?”

元嘉拊掌而笑,“徐妈妈这话倒提醒予了,着人稍晚时候去传予的口谕,就封黄娘子为清宁宫的内司,往后便是黄内司了!”

“女君,这如何使得!”谭思文急忙起身,“我们已是承蒙深恩,保住了殿试,也远离了歹人,您如今再赐尊位,实在是叫我们无以为报啊!”

元嘉让徐妈妈将人扶坐回去,“你的官位由陛下决定,予做不得主。黄娘子是你内眷,早晚会随你封作命妇的,予也不过是提前些时候罢了。”

见谭思文还想推辞,又道:“今日在宣政殿上,陛下虽处置了孟延,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家断了这样大的前程,难保不会对你、对谭家生怨。予将黄娘子封作女官,让报信的将这个消息和你中选的消息一并送回当地,你在前朝得陛下看重,黄娘子在后宫得予看重,他们再是生恨,一时之间也不敢有所动作……谭卿,若予是你,便趁这次机会举家迁至上京,一劳永逸。”

谭思文显然没想过这一层,闻言茫然地睁大双眼,又将嘴角绷得死紧,心中满是惶急不安,略平复好呼吸后,方抖着声音道:“多谢女君替我们打算,可是、可是……”

谭思文眼眶微红,一句话颠来倒去的说着,就是道不出个全乎话。

黄翠娘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她用力咬了咬下唇,语调是从未有过的虚软无力,“可是,我们没有再雇人的盘缠了……为了来上京考试,家中已掏尽了银钱,进京后的所有开销,都是我与谭郎到处做活计攒的。如今、如今要怎样才能把谭姨她们带来上京啊……”

又一个人红了眼眶。

正当时,逢春从殿外走了进来,倾身贴近元嘉耳畔,小声说了句什么,又将捧在怀里的册子递至前者手边。元嘉垂目扫了两眼,眉心微动,又朝逢春抬了抬下巴,前者便会意地出去了。

“先看看?”

元嘉转而将册子递到两人眼前。

谭思文小步上前,举着微颤的手将其接过,学着元嘉的样子粗略一扫,顿时又惊又喜,“这是……”

“料子拿去裁衣裳穿,钗环之类的首饰便给黄娘子平日里戴着,还有些摆件什么的,就按着你们自己的喜好,拿出来放着。”元嘉一项一项的安排,“这些东西大多是内宫御制,你们若不用,便只能放在库房里吃灰,供起来又多挤占你们的住处……就把它们当个寻常玩意儿,哪里有缺,便用在哪里。”

“至于这些银钱么……予虽不清楚上京城内如今的市价,可想来是够你们雇人往返和另租屋舍的。里面也不全是整锭的银子,还有些供你们日常开销的碎锞子,它们没有内宫的印记,你们只管取用,当解燃眉之急。”

元嘉笑着说完最后一句。

谭思文捧着册子的手开始发颤,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将纸张揉出一道道不甚明显的折痕。少顷,抖着声音向元嘉道谢:“多谢女君……我、草民……”

闻言,元嘉似乎也有些动容,自软榻上起身,又缓步走到谭思文面前,视线与视线相接,道:“方才只顾着和你们闲聊,竟险些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谭卿,记住予今日说的话,但你为国尽忠一日,你所惧怕之事便不会发生。”

谭思文强忍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溃堤,她深深拜伏在元嘉脚边,“……谭思文有生之年,定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元嘉没有让徐妈妈去扶,而是自己蹲下身子,躬下背脊,将手搭在谭思文的胳臂旁,一点点将人撑站了起来。

“好了,旁的话予也不多说了。快些出宫安置吧,也希望你们一家子能够早日团聚。”元嘉笑着祝福,又单独对黄翠娘叮嘱了两句,“黄娘子,不对,该叫你黄内司了。以后你每三日进宫一趟,可将宫外的难事说与予知,让予给你们做主……自然,你们诸事顺遂最好,予也就只听些宫外的趣事,或者真的试一下你梳头的手艺了。”

元嘉笑着添了句打趣的话,又看着因这话重新展露笑颜的两人,复道:“去吧。”

谭思文拉着黄翠娘,又是深深一个俯身,这才后退着离开。

眼看两人的背影就要消失,元嘉却没由来的问了一句,“黄娘子,你说你给平康坊的娘子们梳过头,这话可真?”

黄娘子茫然回头,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将头上下点了点。

“那、你可见过胡玉楼的掌柜,一位姓庄的娘子?”

“见过的,那位娘子看我辛苦,还让账房多给我支了几贯钱呢。”

“那你可否……”

元嘉显出几分迟疑,徐妈妈也在身侧悄无声息地扯着元嘉衣袖──那是不动声色的劝阻。

她叹了口气,还是放弃了,“倒也无事……你们去吧,下次你进宫来时,予若还记得,再同你说。”

谭思文若有所思,又很快将视线从元嘉脸上收回,什么都没问,只拉过黄翠娘,再度朝元嘉一拱手,这才出了清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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