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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谭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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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沉声道。

“袒衣是最──”

周延还欲分说,却被元嘉毫不留情地打断,“无凭无证,单逞口舌之快便想要别人听命配合,怕是难了些……榜眼郎不若想些实在的东西,若真有模棱糊弄的地方,再叫人袒衣,也更理直气壮一些。”

谭思文有些诧异地抬起眼帘,又赶在元嘉的视线追过来前迅速垂下。

“草民、草民……”

周延身子一僵,又很快想起了什么般放松下来。用力挣脱身后摁着他手臂的两人,周延强自道:“这谭思文在学舍念书之时,从不肯与我等同室沐浴,要么独自打水回房,要么等到夜半时分再去净室,实在令人生疑!

“也不是人人都如榜眼郎一般,喜欢在净室里和人扎堆混浴的,这有什么好生疑的!”

立刻便有人驳斥道。

“可有一日,草民为完成课业误了沐浴的时辰,晚些时候再去净室时,正好看到谭思文独身一人。”周延的眼底带着不加遮掩的恶意,“彼时她褪了外裳,背对着草民冲洗身子,却仍胸缠白布,十足的怪异。见草民进来,更不顾身上是否洗净,匆忙披上外衣便离开了……若是男子,何必这样避忌!”

“竟将窥伺他人沐浴的行径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实在是愧为读书人!”

谭思文面色更冷,拂袖呸了一声。

“这也是你一人所见,若无佐证,如何叫人信服!”

另有人质疑道。

周延眼珠乱转,脸色变了又变,还欲说些什么,元嘉却在此时开口:“谭思文,你方才说有户籍和妻室为证,是也不是?”

“是。”

“户籍一时半刻不好调来,你的妻室呢,可随你一并上了京?”

元嘉又问道。

“回皇后殿下的话,拙荆此刻正在宫门外草民租借的马车上等候,”谭思文拱手道,“原是想第一时间知道草民有无中选的……”

“申时安,去把人带来。”

燕景祁总算说了元嘉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只是却依旧难辨喜怒。

申时安应了一声,随即动作迅速地离开。不多时,带了个穿葛布衣裳的年轻妇人回来。

那妇人似乎有些害怕,颤着身子站在中间,声音发抖地向元嘉与燕景祁行礼,脑袋更是由始至终地垂着,不敢抬起半分。

“你就是谭思文的妻室?”

燕景祁抬了抬下巴,将人叫起来问话。

“……是。”

那妇人极小声地答道,像是锯了嘴的葫芦般,绝不肯多答一句。

燕景祁不置可否,偏头睨了元嘉一眼,前者便自觉接过话头,又道:“这位娘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民妇、民妇姓黄,闺名翠娘……”

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谭思文按捺不住地上前,将人揽在怀里低声安慰两句,复对上首坐着的两人道:“拙荆自来胆小,又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合,一时害怕,还请陛下、皇后宽宥。”

元嘉将语调放得更轻柔了些,“……黄娘子,有人在殿上状告你家夫婿实为女流,要予等惩治问罪,你可认哪?”

黄翠娘半藏在谭思文怀里,原本茫然无措的圆眼骤然睁大,身子似乎也跟着抽搐了两下,随即从谭思文的搂抱中挣脱出来,伏在地上生气道:“什么女流不女流的,怕不是哪位官爷告错人了?跟民女成婚的谭郎,那可是实打实的儿男,如今就在民妇身边站着呢!”

“焉知你不是谭家特意娶进门去,替她遮掩当摆设的!”

孟延切齿咬牙,一时竟忘了规矩体统。

“榜眼郎实在积极,莫不是要替予同陛下分忧,自己将这事给断了去?”

元嘉冷了三分脸色。

“……草民、不敢。”

孟延发出几声气急的粗重喘息,一双手攥得死紧,所幸还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缓缓跪坐在地,叩首请罪。

“黄娘子,这位郎君还有疑惑,你可能解释一二?”

元嘉又问道。

“皇后殿下,民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黄翠娘硬着脖颈,显出十足的气恼,“我日日睡在一个被窝里的丈夫不是男人还能是什么!他谭家难道是巨富之家,又给了民妇泼天的财帛?到这当头了,还能让民妇甘冒欺君的罪过继续替他遮掩?怎么这位郎君无端端的乱说一通便有人信,民妇句句肺腑之言却反倒无人相信了呢!”

元嘉垂下眼帘,藏住眼中的细微笑意。这个黄翠娘,瞧着柔柔弱弱的,说起话来却是十足的泼辣,是个稳得住的。

“孟延,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燕景祁换了个姿势,施舍般地将视线投到下方僵坐的身影之上。

“……她说谎,说谎!”孟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随即又似想到什么般急声道,“户籍……还有户籍!谭家究竟有无男丁,有几个男丁,谭思文又是不是顶了弟兄的名,一查户籍便知!”

“陛下、皇后殿下,”户部侍郎韩通海站了出来,“我朝户籍三年一修,一份留于州府,一份送还县府……最后一份上报朝廷,存于臣所在的户部。若有所需,臣即刻便安排人手,将谭思文的户籍文书翻出来,以便真伪!”

“谭卿,你说呢?”

竟又将问题抛给了谭思文。

“草民身正影端,自不惧旁人查验户籍。只是,”谭思文直起身子,侧头盯着孟延冷声道,“既都要查户籍了,何不干脆些一查到底?”

孟延惊疑不定地看向谭思文。

“我朝户籍确是三年一修,可旧有的卷宗也不是立时就销毁的。州县卷宗存十五年,户部卷宗存二十七年,草民如今二十许,能够调阅的旧时卷宗当有不少,不若一式三份、新旧全取了来,以辨真伪!”谭思文一字一句道,“谭家如今五口人,除草民与拙荆外,尚余老母一人,阿姊两人……孟兄可自去翻阅,看看我谭思文在那户籍名册之上,为男为女!

谭思文气势实在吓人,竟生生将孟延怔在了原地,只喃喃道:“你明明就是……我、我见到过的,我还、我还……”

“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看来这探花郎当真是被诬告了。”

元嘉眼珠微转,又回到了一开始盈盈欲笑的温和模样。

“既如此──”

燕景祁轻轻一颔首,正要将此事定调翻过,却被孟延陡然一声高呼打断。

“陛下、皇后殿下!草民没有诬告!草民、草民愿以性命做抵,换谭思文验明正身,她确为女流,无可狡辩!”

直到这时,孟延仍紧紧咬住谭思文不放,也不知当中究竟存了什么私怨。

“你这是诬告不成,改换要挟了?”

元嘉语气更沉。

孟延左右环视一圈,不管不顾地往角落里的圆柱撞了过去,好在那处围了不少臣子,七手八脚之下,只额头青了一块。

看着被人围簇的孟延,元嘉突然有种不好的念头。

果然,原本因黄翠娘和户籍的出现而堪堪偃旗息鼓的议论声,又开始重新响了起来。

“……寻常诬告,何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分明是别有内情……”

“孟延自来谦谦君子,孟家也是素有名望的大家族,若无确信的把握,又怎会赌上自己的仕途当场状告……说不定那谭思文……”

“是啊……”

元嘉的脸色在一阵又一阵的议论声中逐渐难看起来,只是位居上首,又隔了些距离,才一时无人注意到罢了。

站在下头的谭思文,就没有那么好的遮掩了。她偏着脑袋,将大半张脸隐于阴影之下。黄翠娘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无声依偎在谭思文身侧。两个人僵直着身子,像是交颈的鸳鸯般紧密难分,又像是引颈受戮的囚犯,失去所有抵抗,只等着最后的铡刀落下。

元嘉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微抖,面上却始终镇定如常,并未因眼前的混乱生出一丝波动。无他,燕景祁正偏着头打量着她的反应,也不曾制止底下人愈发激烈的议论,只怕是等着她这个皇后出言破局呢……

元嘉暗自咬了咬舌尖,借着细微的刺痛清醒回神,又迅速朝自己的父亲投去催促的一瞥。

“什么赔命不赔命的,血都没流一滴,怕不是失了颜面,要演苦肉计吧!”

站在季连身边的一个武官,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

“是啊!”另一人随即附和,“这殿上柱子那么多,真要血谏,怎么不挑个没遮挡的柱子,偏要往一群人站着的地方撞!”

两拨人又开始吵嚷起来。

季连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站在一群武官中间,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元嘉的那一瞥。

眼见局面又开始僵持,元嘉总算松了口气,又询问般看向燕景祁。

“孟卿一片赤心,那便验吧。”

燕景祁的声音并不算高,可偏偏所有人都在下一瞬止了争吵。

“谭思文,陛下御令在此,你还不速速褪衫!”

孟延用手捂住伤处,那双满盛着恶意的眼睛自指缝间透出,嘴角几乎克制不住地上扬,却又在听清下一句话后怔愣原地——

“验,但不在这里验,”燕景祁语气淡淡,“也不能你喊着验,更不能由你验。”

元嘉顿时明白了燕景祁的打算,立刻便接过话来,“谭卿文人学士,当众袒衣实在折辱。为表公正,不若由予点女官一人,陛下点内官一人,谭卿随此二人入后殿验明正身,诸位大臣也就不会再有疑问了。”

谭思文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在元嘉与燕景祁之间徘徊。孟延下意识觉得不妥,可再说不出其他反驳的话,只能随众人一起称是。

元嘉又道:“徐妈妈,你去。”

“申时安,你去。”

两人躬身领命,下了阶,又走到谭思文面前。

“谭郎君,请吧。”

谭思文只犹豫了一瞬,便放松了身子尾行跟随,黄翠娘本想陪同,被徐妈妈看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三人消失在门扇之后。

……

这当是不费什么工夫的,所以谭思文很快便回来了。她一边走到黄翠娘的身边,一边抬手抚平衣襟处的褶皱,面上倒还平静,眼底却藏了几缕难见于人的怔忡。

申时安与徐妈妈落后两步,出来后便回到了元嘉与燕景祁的身边,凑近两人耳畔,又悄声说了句什么。

孟延自申时安与徐妈妈出来后,便将人死死盯住不放,一脸地急切,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从两人嘴里撬出最后定论。

“……谭思文,确为男子。”

燕景祁终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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