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春见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场很大的雪。
纷纷扬扬的白色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中落下来,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不对,那好像不是雪。
谷川春见茫然地站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抬起头,看见无数洁白的纸页从高处飘落着。它们铺天盖地落下,在空气里翻腾着、旋转着,风裹挟它们一张又一张与他擦肩而过,像是冬日里卷起的雪花。
有一张落在他的脚边。
谷川春见低下头,发现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几个男人笑得东倒西歪,他们看上去是那样的明亮啊。他们吵着闹着,他们是如此地温暖而充满希望,他们肆意地欢呼着,庆祝着独属于他的新生。
照片里的自己也在笑着,看起来很开心。
……他为什么那么开心来着。
哦对,那天是他的生日。
……
奇怪,他为什么感到了痛苦?
照片突然燃烧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点燃了一般。谷川春见连忙蹲下来把它捧在手心里,灼灼燃烧的火焰烫伤了他的皮肤,他也没有理会,男人拼命拍打着那赤红的焰花,却怎么都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那照片在他手里变成一捧灰烬。
……不。
不要。
男人僵硬地跪坐在地上,严重烧伤的手心剧烈地疼痛着,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断落下的纸页们也逐渐燃烧起来,他们变成支离破碎的雪,变成燃烧殆尽的灰,他们飘啊飘啊、他们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谷川春见听见了声音。
「……不是你的错。」
……是谁?
「那不是你的责任。」
他认识这个声音。
「Haru。」
有人在叫他。
谷川春见手足无措地抬起头。
一定是有人正一刀刀割着他的灵魂,男人想,否则他怎么会感受到这血淋淋的痛楚?
他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
他们越走越远,他们走得是那样的潇洒啊,他们是否真的毫无留念?
“等等。”
谷川春见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他奔跑起来。
脚下的土地却突然像是变成了柔软的沼泽。他陷入粘稠而冰冷的土壤,它们一点点漫过他的腿,像是无数细小的手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拖拽着想让他坠落。
他拼命往前伸出手。
“阵平——”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
“研二!”
他要看不到他们了。
“等等我……”
等等……
……
……
谷川春见猛地睁开眼睛。
“——!”
男人像是一条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他湿漉漉地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不断从喉咙里发出的悲鸣。
肺叶火辣辣地疼痛着,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膛里点了一把火,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针插进肋骨的缝隙之中,嗡鸣,绵延不断的嗡鸣声在他耳畔盘旋着,男人狼狈地揪住胸口衣服的布料,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是梦吗?
他想。
窗外一片漆黑。谷川宅里安静得像是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窗户的窗帘没有被完全拉上,落进些许属于城市夜晚的暗光,在黑暗中模糊地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
谷川春见抬起手,缓缓地捂住自己的脸。
……是梦啊。
男人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他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想,只是一个梦而已,冷静一点。人类的大脑在睡眠期间会对记忆进行重新整理,各种无意义的碎片会在神经活跃的过程中被胡乱拼凑在一起,所以会产生一些混乱甚至完全脱离现实情况的梦境,这很正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谷川春见冷静地伸手摸向床头柜。
可怜的手机差点被主人一巴掌扫到地上,还好最后被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他几乎是急切地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
“嘟——”
“嘟——”
电话被接通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他能听见从听筒对面传来的模糊的呼吸声,在极其安静的黑暗里居然显得有些毛骨悚然。
“……”
“……”
“……谷川春见。”
几秒后,松田阵平阴森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了出来:“你最好给我一个凌晨四点打电话过来的合理解释。”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早上好!阵平!”他哈哈干笑起来,“你睡的咋样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好像天还没亮但俗话说得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是吗。”松田阵平听上去很平静。
但是谷川春见凭借自己多年作死后总结出的丰富经验可以确定,目前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时刻,电话另一头的卷发男人现在就是一座正在冒烟的活火山,再不安抚大概率下一秒就要喷发!!
谷川春见:“呃……呃……我想你了?”
好,火山爆发了。
“……你有病啊?!”
他连忙把手机从耳朵旁拉开,依旧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属于卷发警官的怒吼:“谷川春见你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过来骚扰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被人莫名其妙凌晨打电话过来吵醒之后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把他脑袋拧下来的松田阵平。
谷川春见突然感到了安心。
“太好了,阵平。”他感动地说,“再骂我两句。”
松田阵平:“……?”
他谨慎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谷川春见抱着被子,整个人像融化的猫一样靠在床头,幸福地说道,“我也爱你,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