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门开了。
陌颜人回来了!
穿着红嫁衣的‘谢昀’扑到门前,赶紧迎接她,一把牵住她的手,喜道:“娘子,娘子回来啦。”
今夜“娘子”一词,她却有些不好意思叫出来了。
陌颜人还穿着白衣,面无表情,想扯开谭岫的手,却被紧紧牵着,她见桌上摆好了酒菜,便径直走过去,两只盛满橘红色酒水的瓷杯,她掐起一个,就闭眼灌了自己一盅。
谭岫阻拦不及,忙道:“这是雄黄酒,也是我俩的合欢酒,要对饮才好,你怎么这么心急呀!”
陌颜人闻声,才红着眼去看她。
只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正满面春风地笑看她。
熟悉,是因为他的一颦一笑还只对她一人,是因为他的容貌身姿未改分毫,是因为他还是她的恋人。
可他又那么陌生,为什么,为什么他变成了她。
为什么他本就漂亮的脸颊上还抹了茉莉粉,涂了胭脂膏,为什么他变得笑意盈盈,娇媚柔情,为什么要穿女子的嫁衣,戴上金翠步摇,还发出和从前一样的声音?
谭岫未察觉异样,只顾着紧张又欣喜地拿起她那一盏合欢酒,又颤抖着给陌颜人重新斟满了,拐起她的手腕,羞怯道:“来呀,喝交杯酒,欢娱趁良时。”
谭岫微笑的嘴唇刚碰到辛辣的酒水,突然一股大力从她背后、膝弯处袭来,哐当一声巨响,她已经被抱着砸进鸳鸯戏水的喜被间,一个白影忽然倾覆到她身上,疼痛很快布遍全身……
门又响了。
有人给白花花、赤裸裸的她盖好被子。
她哼道:“颜颜……”
那人冷哼了一声:“她已经走了。”
“什么?”谭岫强睁开眼睛,看见东楼主站在她床前。环视屋内,没有一点陌颜人的身影,立刻大叫:“陌颜人她去哪儿了!”
楼主抱臂坐到椅子上,侧脸看外面已经是午后闲时,道:“走了,我听闻松江府的谢昀今一早死了,以为你也死了呢,所以想着过来给你收尸。”
“走了?怎么可能!我们昨夜还,还……花烛还没有烧完,我们的合欢酒还在这里!”
“你尝尝是你的合欢酒吗?”
谭岫发疯一般从床上跳下来,全身青一疙瘩、紫一疙瘩,脖胸腰臀处更是见血指痕、见洞牙印,仅有一只衣袖挂在一只胳膊上,就这样扑到桌前,见一个杯子里还有少许酒水,仰头就吞下,扭头看着楼主道:“这就是合欢……不,你偷换了?这是蒙汗……”还未说完,就晕倒在地。
驶往海岛的马队上,躺着一位蒙面公主。
蒙面公主缓缓睁开眼,对驾马的人说:“让我去找她吧。”
“醒啦?把你嫁到海岛上,也比找她强。”
却瞧,躺着的是假谢昀、真谭岫,而驾马赶车的正是东楼主。
楼主道:“我看过她的手相,那可是五福俱全、鸿运齐天的命脉,她是非常人啊!”
谭岫整个人魂魄离体般的疲惫无望,听言不语。
楼主回头道:“你还没有听明白吗?我们以前总打着公主的旗号卖人,可这一次,我们是遇到真公主了!”
谭岫的头随马车颠簸摇动,有气无力道:“她只是我的恋人,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
楼主坐正道:“真正的谢昀死了,被劈成了两半,新妇知道了也自挂洞房,别人的生死痛痒你向来不在乎,她跟你又能有多大关系、多大牵绊?”
“那我跟你能有多大关系。”谭岫道。
“你……死丫头!还不知错?”楼主狠抽了几鞭子,大骂道:“南墙都撞得头破血流了,还不肯罢休?!”
“你让我去找她吧。见不到她,我快活不下去了……”谭岫的眼泪从细长的眼角,细长地滑入细长的发鬓。
“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诉你!我算到她三十岁那年成婚,这十年我就把我的本领都教给你,你任意使用,不管你是杀人放火,还是强取豪夺,为非作歹我也不会再管你了。你大了,自己的事就自己做主,有苦也自己受着!”楼主恶狠狠地说,并将车往回赶。
“还有一项本领我也教给你,关键时刻,保自己一条小命,就算你对我的报恩了……”
“谢谢楼主。”谭岫渐渐地睡着了。
扮演十年前楼主的女子看着戏台上躺在一张车板上沉睡的女孩,含着泪轻声道:“别人只当你是公子谢昀,谁记得你是琵琶谭岫,谁来心疼你痴情沉沦呢!我的傻女儿……”
她看着《琵琶公子》台子戏安安静静地演,开场前热闹非凡,而此刻人人沉默不语,用心欣赏。
戏还没完,可雨水已经歇了好些,她也该起身赶路了。
小二见她要走,及时来报账,她从桌下拿出一个云纹锦包,交给他两个铜板。
她走出云香阁,天半晴半阴,一架简陋的喜轿忽然从眼前跑过,轿夫还边跑边说:“下这么大的雨,连吉时都耽搁了!”
轿中却传来轻柔喜悦的声音:“嫁于喜欢的人,什么都是好的,不妨事的。”
她微微一笑,望着红色喜轿消失在烟雾蒙蒙中,也想起曾见过的大婚。
那是一场盛世大婚。
那一日,雪山都是红色的。铺天盖地的霞光,金箔成山的奢靡,还有琵琶声断的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