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寥寥,马车渐渐驶出僻静冷清的街坊,车内寂然无话声,只有响起车碾走过的咂咂声。
他端坐于处,疏离的双眸紧盯着月冰雪,此时难受地蜷缩身子,想起方才和夏河恼怒争执的模样,倒真是判若两人。
据北夜墨这些天的观察,说她胆小甚微,可对他和夏河又是毕恭毕敬,还敢和夏河言语相对,甚至还敢和皇帝做交易。
不过她确实聪明,与皇帝交易,知晓自己和梁暖玉的关系不会对她下杀手,也敢想和自己合作拖住皇帝的视线,为她自己争取生路。
她说她来自千年后的世界,又与故人长得何其相似,难道真如姜如絮所说,自己也有前世或者未来,每个不同世界的自己都在经历不同的事。
既然不同世界,为何她能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是梁暖玉告诉她生存之道,又或者她能未卜先知?
倘若她真的能预见未来,她会不会知道自己日后发生的事,会不会和姜如絮所说那样莫名死去。
但姜如絮说过,前世的他是因为莫清雪的狠心而死,可如今莫清雪已经被姜如絮害死了。
思及此,他舒然依靠后壁,望着晕厥昏沉的月冰雪,眼神中充满复杂与猜疑。
她身上还有许多秘密,还需今后一一观察才行。
尔后他收回视线,抬起身侧的车窗帷幔,现下街市行人涌至,已经驶出修政坊。放下帷幔,随即他也开始闭目养神。
街头锣声擦响,两旁摊铺小贩高声呵喊,声浪嘈杂。见到行至途中那辆豪气马车,纷纷让道而去,自然一路顺畅无阻。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马车即停偏处,可四周少了很多声音。头痛昏沉的月冰雪还未睁眼,便听到头顶传来有节奏感的敲击。
“月姑娘,醒醒,到地方了。”
她睁开双眼,直直对上北夜墨的视线,那是一双清透的褐色双眸,神色疏离。
正想出说出感谢的话,可胃中翻滚杂物令她无法忍受,旋即穿过他的袖袍拉起帘幕跳下车,面对赤墙似作呕哕起来。
刚下车的夏河被她推到一旁,见她这般无视略过,便想着走去理论却被北夜墨拦住,他摇头示意不要过分行事。
夏河憋起气,又见北夜墨走去月冰雪那处,身上的戾意油然而生。
哪知事多的夏河怎么想,此时月冰雪难受得身子抽搐,顿在墙下想吐却吐不出来,只是恶心地干呕。
真是前世打碎了天庭玉帝的酒杯,这一世坐马车晕的加倍。
她扶墙缓缓起身,此时却见北夜墨递来一折丝帕,迟疑地抬头看向他,这人在干嘛?怎么感觉故意在示好?
不对,按理来说,像他这种生人勿近的装货,应该不会给别人递手帕。
她微愣一下没有接过,嘴角带着几分善意的微笑,“不用了,谢谢。”
见此,北夜墨并未强求,收起丝帕便抬步离去,“那走吧。”
月冰雪点头,这一回头便看到夏河那骇人的眼色在凝视她,尔后跟在北夜墨朝着夏河故意摆脸气他。
这俩人真是神经兮兮的,一个表面友好实则心机深,一个害怕自己坏事态度极其恶劣,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还未走出几步,月冰雪回头看着并行原地踏步的骏马,连忙问道:“那马车怎么办?”
前方人声音清润淡漠,“不必理会,先去找师姐。”
话落,夏河冷声接上一句,“多管闲事。”
月冰雪随即远离夏河几步,瞪向他气道:“我家住海边,我就爱多管闲事,要你多嘴!”
“净是胡说八道。”夏河气在头上,冷漠抛下一句便走去与北夜墨并行。
看到人行至眼前,月冰雪抡起拳头几下比划,心里骂道:最讨厌没礼貌的人了!
跟着他们走出冷清无人的巷尾,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没人看着真不怕被小偷拉走啊,真是有钱人,自己一个穷鬼看不懂。
很快三人来到闹街上,此时开门的店铺热烈迎客,虽然远不及东市只能见到人头攒动,倒也说不上冷清无趣。
前方两人走的飞快,月冰雪三步顶一步的跟上,“这是哪里?”
夏河早就没了怒气,认真回道:“昌乐坊,师姐住的客栈就在此地。”
闻声,月冰雪似有明了的点头,这风雨楼不就在昌乐坊嘛!说不定晚点就能直接过去风雨楼,但是要怎么联系上李山情呢。
算了,还是见完梁暖玉,再去东市百味斋找她。
思及此,心中有了打算,月冰雪紧随两人的步伐一致走去。越过半数行人的街头,三人来到那家名叫迎客驿馆的地方。
纷纷来者皆有入住亦是饮食,前台跑堂没顾上理会他们,三人径直进到内堂走去二楼客房。走廊狭窄,至多能并排站下两人,此时各个厢房皆紧闭房门。
他们早已得知梁暖玉的位置,带头停在一处雅房,北夜墨伸手敲着房门,凛声喊道:“师姐。”
屋内梁暖玉正喝着清茶,听到声响竟有些意外,起身开门便见他们两人挡在门前,“你们……”
没等话讲完,被两人遮住的月冰雪从侧冲出,立马抱住梁暖玉喜悦道:“暖玉!”
梁暖玉面作懵然,盯着同样诧异的的北夜墨和夏河,眼神示意他们先离开。
“冰雪,先进屋吧。”
于此月冰雪也听话,回头看着那俩人离去的身影,“那他们……”
“不必理会他们。”话落,梁暖玉关上房门,拉她入坐席榻。
一袭青绿色窄袖对襟翻领袍十足宽松,全头乌发高高挽成单刀半月髻,清利爽快。未涂粉黛,双眸明亮有神,却几分明显的黑眼圈,两脸颊似有凹陷。即便如此,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神色奕奕。
她捧起梁暖玉的脸,稍作视察,疑惑道:“暖玉,我怎么感觉你变瘦了?”
“或许是有些。”梁暖玉无奈一笑,尔后为她添满茶水,“你先喝点水。”
天气浮躁,热浪滚滚,五月正是盛夏。此时她冒着细汗,闻着屋内草本柠香恍若蜜甜花意,鲜净气息缓有凉意。
接过那杯茶水,饮入半口倒有几分清甜。还未放下茶杯,便听到梁暖玉讲起半月前在金州所遇之事。
原来是梁暖玉在金州与黑衣人碰面时被下了毒,找到摩诘族首领的踪迹后,夏海和她便前往西域荒地寻找解毒药材。
此期间梁暖玉还得知自己的身世秘密,她是摩诘族兰护的侄女,久年之前摩诘一族抢夺首领之位发生内乱,她的生父逃到关中被梁老所救。
兰护上位后也一直在找兄长的信息,直到一神秘黑衣人以此交换信息,并表示可以帮助摩诘族抢回失地。
当年北夜墨从余浦手中接掌兵权,统领关中西地,就同兰护一度兵戈相向。但兰护战败后失去战略要地,在族中声望大减。于此便想借机收回失地,保全领主之位。
可是不如人心谋算,最终兰护此役战败,更甚被北夜墨的军兵亡命追捕。
尔后在黑衣人的帮助下,兰护逃到金州地界,可他被下了毒知晓命不久矣。直到那夜夏海暗探牢狱,便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而她和月冰雪在利州县驿店碰到的那名黑衣人,或许就是帮助兰护逃脱,也就是在金州城碰到的面具人。
“暖玉,你的意思是那黑衣人知道你们的关系,所以利用这个方法引诱你过去找兰护,在趁机给你下毒?”月冰雪目光一闪,似乎领会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