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墨知遥与往常大不相同:石青色的绸缎裁作裙衫,别有种冷艳清肃之感。月白鹤氅上细绣云纹,串着青金石珠,如落了一裾星子。素来披散的长发也绾了髻,鬓间金钿几枚并步摇一支,镶嵌点缀的亦是青金石,举动间摇曳点点星彩。脂粉薄施,唇上淡淡点了胭脂,更平添几分明丽。
墨知遥惯是不爱妆扮的,平日穿着更是潦草随便,毕竟“化骨炼”一使,身上的衣衫能不能保全都还另算。今日决战,她偏是盛装,怎不教人怀疑。
常甯可没这些思虑,见程柯怔忡,只当是看呆了,促狭道:“你看什么呢?还不赶紧去换衣裳。待会儿随娘娘去太羽宫,不说是徒儿,倒像是仆从似的。”
程柯没接她的话,蹙眉走到了墨知遥跟前,却不知要说什么,好一会儿吐出一句:“师尊不是说穿暗色么?”
墨知遥笑道:“不妨事,脏不了。”
程柯愈发心疑,虽想再问,墨知遥却已然无心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一旁坐下,闭目养神。江叙进屋时见她如此,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行礼说话:“墨前辈,太羽宫的车辇已在门外,可要出发?”
听到“前辈”二字,墨知遥轻叹了一声,却也没多计较。她连眼皮都不抬,只冷淡道了声:“等着。”
江叙无可奈何,老实地出去回了话。
众人不知墨知遥是什么打算,只好依言等着,不想过了一个时辰都不见墨知遥说话举动。江叙多少有些心焦,想上前询问时,又被程柯拦下。
“师尊说等着就是等着。”程柯语气强硬。
哪有决战时这般怠慢对手的道理?江叙皱着眉头还想分辨几句,却又被常甯拉住了。
“没眼力见的,娘娘正休息呢。”常甯拽着他走到一旁,又冲王连一行笑道,“羽猎营就这么闲?不该有很多事做的么?”
王连会意,上前扶过江叙,“是呢,前几日分舵送了一批珍兽来,文书还得侯爷过目呢。”
常甯满意一笑,对墨知遥行了一礼:“徒儿也不打扰娘娘了,娘娘有事再唤徒儿。”说罢,她转身离开,临走时又冲程柯使了个眼色。
程柯懂她的意思,轻声对墨知遥道:“我去换身衣裳。”
一时众人散去,程柯回房褪衣涤身,而后拿出了之前常甯备好的新衣。原本他也有虚荣之心,想着华服锦衣好好炫耀一番,但不知为何,见了墨知遥的装扮,只觉忐忑不安,诸多心思皆都淡了。他静默良久,还是取了身暗色的旧衣换上。
一切妥当,他又回到厅内。墨知遥仍是闭目静坐,他便也不打扰,悄声到一旁坐下,也理一理思绪。
直到天色渐渐黯下,墨知遥慢慢睁开了眼,道了声:“走吧。”
程柯一惊,忙跟着她起身。
墨知遥也不招呼他人,径自到了门外。
大门之外,江叙吩咐猎手们摆了桌椅和暖炉,供一众太羽宫弟子休息。但对方显然不领情,只肃然静立,生生熬了一日。见墨知遥出来,众人一肚子怨气,却是敢怒不敢言。为首的是执鼎长老盛均,他强掩愠色,上前尊道:“恭请娘娘……”
墨知遥并不搭理,冷然绕过了他。
盛均噎住了话,回身看向墨知遥的眼神里凝了化不开的阴暗。
墨知遥自然毫不在意,她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眸环顾。常甯便在此时迎了上来,含笑道:“弟子请娘娘安。弟子见太羽宫的车驾寻常,断断是配不上娘娘的,特地去备了轿辇来。娘娘瞧瞧可合意否?”
墨知遥顺着她的指向一望,就见一乘二十八人抬的步與。顶篷、栏杆、坐榻皆是乌木打造,边角包着精铁,镶着碧玉。四周一色烟青帷幔,压着墨色长穗,缥缈更兼肃穆。
如此式样,与积骨洞的马车倒是一致,断不是临时打造,想来是早有准备。
“好。”墨知遥夸赞了一句,手一抬,引黑气涌浪。但见数百影骨显现,其中二十八具架起步與,其余分列四行,齐整非常。两名傀儡童儿提灯上前,站在了队伍最前。但见暗影浮沉,墨知遥须臾入了步與,盘膝坐定后,沉声令道,“走。”
数百影骨齐齐行动,搅开铺地的黑气,动一片森然诡异。
程柯看着眼前的排场,疑惑重重压在心上,叫他迟了举动。眼看常甯快步跟上,江叙也领着猎手们并入队列,他只得按下心绪,飞身到了步與左侧,提剑随行。
日头刚落,天幕尚有余光,但所有百姓都已关门阖户,甚至连灯都不敢点。
昏暗长街上,黑气弥漫,凝成一片泥沼。骨骼叩在石板上,发出“嗵嗵”浊响,一声连着一声,叫人毛骨悚然。骷髅经过窗前,投下长长的阴影。黑色的烟雾就藏在阴影中,氤氲扩散,勾起骨髓深处的寒意。人们不敢听、不敢看、更不敢举动,只在若干年后,将这种种恐怖编作了故事,告诫不肯安睡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