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空间里,骨灰盒端正摆放在贵妃榻茶几上,闲聊喝茶进门便能瞧见。
人类寿命有限,他们做足了准备,对庚子濯来说,这一世算得上完满,风景看过了,爱人从头到尾陪伴身侧,是远见闻名的神仙眷侣,死前最后一眼,是爱人那双琥珀般温柔的笑眼。
他很幸福。
所以,他心软了。
也可能是他年纪大胆子小了,学会优柔寡断。
他没把强调半生的那句:“不准把洛伽当成我。”咽回肚子里,换成:“我回去了,童童。”
我回去了,我们还能再见,所以,如果你想我,可以去看看我。
洛童回他:“还是很帅。”
他知道,童童回应的是今天早上那句皱纹压不住了。
而不是现在这句。
爱人笑眼里全是他,离近了离远了全是他。
是了,童童说话算话,说好养他到七老八十,远远超出,说好不会把洛伽当成他,自己变卦了他还是那个他。
可是庚子濯后悔了,他想,年轻时的占有欲真可怕,将这般美好的人,强行捆绑,还不准他之后有别人。
庚子濯只占了洛童四百多年的时光,却要他用万年岁月惦记。
童童会孤独吗?
会难受吗?
会想他吗?
会的,一定会的。
童童性子洒脱,可最重情重意,他不说,定会想自己。他会站在门前这片一起种下的竹林里,喝从前爱喝的茶,对照他翻过的棋谱下棋。
四百年后,庚子濯的生命在他岁月里占三分之一,四千年后,便剩下十分之一了,四万年后,就是百分之一。
一百个庚子濯生命长度,他想不出童童要怎么度过。
太漫长了,长到庚子濯舍不得想象。做人不能那般自私,他短暂地参与过童童生命的一部分,却妄想他用一生来追忆。
身边有个长得像他的人陪着,是不是会好很多?
哪怕是替代品,至少童童看起来没那么孤独。
他正要再度张嘴,童童用吻封住了话。
童童不需要。
童童只喜欢他。
这是年少时庚子濯渴望的独一无二,他的一生,其实只有前二十年受苦,后面洛童加倍补偿他,引导他,爱护他。
庚子濯身上有很多人类的小毛病:偏执、自私、固执、小肚鸡肠……他其实不喜欢童童生命中出现太多人物,他年少时甚至想过童童一直留在人间,那样或许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只会是自己。
可他这些想法终究淹没在爱人温和的眼光中。
他的不堪全被那颗金子般的心托举着用心呵护着,洛童从不觉得庚子濯的想法有问题,他尊重人类本性,告诉他爱情中的占有欲很正常,说他不算偏执,他不觉得他的任何情绪有问题,想方设法解决他的不快,有大型活动都让庚子濯跟着出席,哪怕被人调侃他俩连体婴。
洛童从不在意他这些可以称之为缺点的东西,认为那正是人类可爱之处。
他说,他拥有整个混沌界最会爱人的伴侣,人类性子细腻,给他创造那么多惊喜,在意多点细节有何所谓?事物都有两面性。
最会爱人吗?
明明童童更会爱人。
这个世界和人间大不相同,洛童的亲朋好友对他很包容,这些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他下半生,有余力长出自私之外的东西,担忧多于占有。
他想,童童幸福就好,不必缅怀他,他回应不了。
一想到他无法回应洛童的喜欢,庚子濯便觉世界残忍。
他一生舍不得冷落童童,却只回应他四百二十九年。往后他唤自己,再无人答。
不如去找洛伽,融合了他的记忆,洛伽定知道如何与童童相处,如何哄他开心。他想自己这般喜欢洛童,再浩瀚的记忆冲刷,这份爱意,也该留有余地。
“不要认输。”
洛童吻罢,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子,那双浅色的瞳认真注视他,轻声说:“小濯,不要认输,不要说出那句话。”
不要让他去找别人。
像他说过的那样,世上只有一个庚子濯,他的爱人只会有一个。
庚子濯深深望着他,手抚上洛童脸颊,仿佛要把眉眼雕琢进脑海里,坚而后展颜,答:“好。”
死亡比想象中更悄无声息。
空气中唯一能听见的呼吸和心跳声没有了。
从此,那具会叫他童童、会抱着他不撒手、生气会皱眉、难过会委屈、动不动掉眼泪的躯壳永远闭上眼睛。
他再看不见笑颜如花的青年,音容笑貌不再增加,过往种种全封存在这具身体和记忆里。
洛童和庚子濯用了很长时间告别,他们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