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插着短箭的肩膀好像一直都没有疼痛,但身体有知觉,她有气,但四肢无力不能随心控制,她双目更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月色,她怎么会看不见呢?
她是瞎了啊!
“啊啊啊,不要啊——”
“我还年轻,我要我的眼睛!”
“呜呜……我要我明亮的大眼睛,洛映星、洛神医呢……您在哪啊,快快救我吧……”
虞昭月错愕过后,泪如雨下,她推促、她慌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怕打身前稳如磐石之人。她转身要去找能救治她的神医,禁锢着她腰肢的大手死死按着她,不让她走。慌乱挣扎间,指甲飞舞,快要把对她来说有些粗壮的手腕挠花之时,她斜后方,天降下来一道声音。
清越好听,像久旱裂开了口的田,迎来了春雨。“别怕,你只是暂时失明。”
“是蚀龃毒,很好解的。”
四季常青的叶片纷飞,一股清新凛冽弥漫,洛映星从茂密树顶处滚落下来,清绝得不近尘俗的脸上沾着少许血渍。
盔甲厚重的男人紧随其后,他满目威严地拎着洛映星的衣襟,将他塞进一个比其腰身还粗的横枝之下。
寒风吹来了少女的呼救声,心跳在这一刻,停止了,洛映星想也没想,探出身去。
利箭落得比夏日的骤雨还急,仅仅是箭风便刮得人面颊生疼,步伐还未迈出去,他被一只恶狠狠地大掌拽回。
储满仓横眉怒眼扔人在粗壮的横枝底下,他以一敌百,在南栾众卒的围攻之下,拼了命地护他安危,可就是这样,一根头发丝都没断的人,仅仅因为少年的一声叫呼声,他失去了理智……
瞧着他臂膀、手背皆有新的擦伤,储满仓怒不可遏,上前踹了凉意浸骨的男人一脚,骂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要是早点死,害老子白费诸多力气。”带着臂甲的宽掌将他不见半分血色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收了些力度,使人清醒,但是不疼。
洛映星冷静下来了。是以,他出声安抚少女。
“噗!”手腕凸起一股青筋,细小血液飞溅,他拔掉仓畅腋上之箭,替他处理伤口。
箭矢多如牛毛,断枝与碎叶漫天,尖利细箭穿透层层叠叠枯萎焦黄的叶片,钉入泥土,洛映星额上的汗打湿了发丝,眉如寒峰裁玉,他双眸温柔,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别怕,先忍一忍疼。”
可她不疼啊。
因新加入了弩手,凹缝墙头外的箭雨愈发密不透风了,几番掠过她后背,擦断她肩后的青丝,将寒风中如浪翻涌披风钉入枯木之上。
衣料被拉扯得绷紧,“撕拉”一声,披风尾端撕出了一道长口子,凌墨渊搂着她往石壁凹缝处的左端移了移。
足跟抵着墙面,石壁的寒凉穿帛而入,贴住背脊。他拥扶着软而无力的少年,绣着蓝色野草的布鞋,够不着木桩,他小小一只站在地上,还不及他胸膛高。他身上羊绒软袄蓬松,凌墨渊只觉得他分外软和。
暖融融棉絮一样,贴住他冷麻木了的双腿、身前。
身上有了知觉,才发现少年原本扶着他肩膀的五指,因落了地,够不着,转而扶着他的腰侧。
初时掌心浅浅搭着,轻飘飘地、无半分实感。随着时间流逝,那细弱的手指轻微抖着,慢慢攒起了力度。衣袍皱成一团,拇指食指相贴用力,揪起他厚衣下的浅浅皮肉。
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感顺着肌理在两侧腰间缓缓蔓延。
凌墨渊像一块没有知觉的雪山寒石,他眉头没皱半分,脸色如常冷冽,长指摸到少年的背处,湿润黏腻,有血溢出,他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肩膀开始疼了?”
“嗯。”胸腔里发出细碎的哼声。少年道:“很疼,很疼。”
此毒阴狠,毒效快,一经沾染,便会立即麻痹神经,软瘫筋脉,使人双目失明,力气尽失,如砧板上的鱼肉,拿不起刀箭,任人宰割。
唯一的好处是药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毒效一过,视线便会恢复,只是麻药没了,会加剧伤痛。
怀里的少年,如寒冬风雨中失去庇护的幼雏,抖若筛糠。凌墨渊抚了抚他有些痉挛的背。“忍忍,等箭雨暂歇,我们便走。”
原、栾兵不止射这一处,因密林遮着,看不见天照众人的藏身之处,索性乱箭齐发,凡视野所及,有树、有影之处,皆以箭簇覆盖。
箭雨纷飞,天罗地网,无人可躲、无处可避。
他们只是一个临时拼凑的部队,与天照的农军一样,只会听令,功夫比不过天照和亲团千里挑一的精兵。他们轻功不会,悬崖一样的高台,直挺挺跳下来,会摔死。
会点功夫的也不敢下去,底下的人身手狠辣,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和亲使者,是天照太子亲自培养出来的精锐吧?他们各个以一敌百,若他们还不长眼,一个一个系着草绳滑下去,犹如将脖子递到人面前,就像砍长在地里的萝卜,完全是送死。他们自然是保守着,只在上面射射箭,便挺好的。
是啊是啊,视线余光里,观景台上皆是穿着南栾军装的横摆尸体,栾兵脸上的汗水比露珠还大颗。
尽力便好,尽力便好。
箭声“刷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虞昭月疼得脸颊发烫,吐出的气体灼热,她奄奄一息,她扶住男人劲腰手指慢慢失了力。
面前的人比她高出许多许多,如堵黑沉沉的墙似的垫在她身前,她要踮起脚才能到他胸口。
一米八八肯定是有的,以虞昭月对尺寸的把握。
胡思乱想之间,体内痛楚逐渐加剧,像设置温度似的,有人给她一点点儿加高了疼痛的指数,从五十到一百,她疼得恍惚,失了理智,她手指用力到发白,甚至想咬一口前面的人,来缓解疼痛。
还没张口呢。
虞昭月看见一双红了眼白的眸子。
这可难得。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觉得时间难熬的,忍住让人五官扭曲的疼感,虞昭月垂下眼睫,声音无辜。“别难过啊,殿下。”
“虞昭身上的箭毒越来越严重了,不止肩膀,它顺着血液进了六腑,虞昭现在腹如刀绞,心脉剧痛,流血过多,怕是命不久矣……”
“殿下,假若带不走我,就将我扔了吧,您顺遂安康的活下去,就是我最开心的事了……”
反正相顾无言,不如趁他心软的瞬间,顺势攻心,等活着回去,不指望他对她多佛照疼惜,只希望他别阴晴不定,老是拿她开刀,折磨她掐她。
假若没能活下来,相识一场,也留个好印象。
少年柔顺的软发被薄汗打湿,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脖颈之上,娇小一团,趴于他胸口,像只攀树的幼猫。纤弱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搐颤着,断断续续的声音,恍若临终遗言,贴在他的胸膛上一点儿点儿地晕开。
手指不自觉的拢了拢,凌墨渊眸光低沉,声音没有以往严厉。“别说了。”
“呜呜……为了救你,我快死了,你还凶我……”胸膛之上不断有难忍委屈的痛苦声溢出。
心尖尖上有什么在跳动。
凌墨渊的呼吸越来越沉。
好半晌,月亮被云层遮住。
捏起那张脆弱漂亮的小脸,骨骼匀称的纤长手指,探到少年的唇边,黑眸对上精致小人儿茫然又充满水雾的眼睛,凌墨渊指腹不停。
从他咬地格外紧的贝齿里,抠出嫣红到糜烂的唇瓣。
拇指揉了揉其上深深的齿痕。饱满唇瓣东倒西歪,微肿、可怜。
他将布满青筋与肌肉的手臂递到可怜人儿的唇边。“咬我吧。”
“别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