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折薇问崔皓:“阿皓,我们要再继续南下吗?”
谢远只在崔皓那里大嘴巴不假,可皇城司毕竟乃皇帝耳目,书信会留有痕迹,自他们离开了东京,彼此间便断了联系。
故而于崔皓而言,现今所知的消息也相当有限,无法给出明确的决断。
不过他有一点可以肯定,“南京距东京较近,虽不如西京那般以山河为守,可终归有东京撑在前面。进可回,退可离。睡吧。”
窝进崔皓怀里,夏折薇重新闭上眼睛,祈愿山河无恙,重返太平,“那就再看看。”
八月,宗翰犯河北真定,越国夜袭靺鞨得胜,隔日再战,越师溃败,兵亡数万人。
多地民众皆渡河南奔,州县皆空。
靺鞨乘胜攻太原。
越国不得已派人议和,许以三镇赋税,又效仿完颜鸿雁之例,悄以蜡书勾结前契丹降将,却被靺鞨人所得。
是月,福州军乱,杀其知州事。
九月,靺鞨攻陷太原,守城数官将皆殉城。
越皇赵昭移蔡禅恪至军中,并寻来其弟蔡禅忱等人,皆赐死。
是月,李刚被连罢数次,西安州陷。
冬十月,李刚再次被贬,汾州、麟州、泽州接连陷落。
诸事不顺之下,赵昭重用先前蔡星、王甫所推荐的大臣,再次向靺鞨求和。
使者自靺鞨返朝,言须越国皇帝赵昭亲至靺鞨议和,又言必须割地以偿,否则必定进兵直取东京。
十一月,京师西、北,流民遍野。
靺鞨步步紧逼,越师节节败退。靺鞨渡河,西京留守弃城遁逃,京师戒严。
赵去非临危受命,掌安国军军权。
天寒地冻,北风呜咽。
“阿皓,吃饭了。”
迟迟没听到回音,夏折薇掀帘子进了内室。
崔皓手握信纸,临窗痴痴而坐。
夏折薇:“阿皓?”
崔皓闷声不响站起身,寻了把匠人用的铁锨,行至承清阁前的云峰山下,挽起袖子,挖了起来。
夏折薇一头雾水拿起信纸,一目十行。
这是封不知何时提前写好的遗信。
越国众多州郡,或降或破殆尽。
靺鞨围困京师已久,辗转进攻各个城门。接连数日,雨雪交作,守城士兵冻得无法持握兵器。接连失利,士气不振。
东京失陷,乱兵入城。
谢远,没了。
纸掉落在地上,轻不可闻,却似天边炸雷。
夏折薇呆愣在原地。
“姊姊,阿皓哥哥,该吃饭了。阿娘催了好几遍,阿爹已经听得不大耐烦了。”
夏候昙叼着油条走过来,“姊姊?你东西掉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递了过来。
“姊姊?”
夏折薇深吸一口气。
见她迟迟不接,夏候昙晃晃信纸,“怎么不说话?你到底怎么啦?阿皓哥哥呢?”
夏折薇接过信纸,看着妹妹清澈见底的眼睛,说不出话。
前几日家里买了锅盔,夏候昙想起昔日地道里的日子,直言自己有些想念谢远,当初大梁门一别再没见过,希望有机会还能再见,问他为什么只大自己几岁就心安理得当自己叔叔。
夏候昙凑近夏折薇,目光逐渐变得担忧起来:“姊姊?”
夏折薇长叹一口气,突然觉得妹妹至今仍不识字也有一点点好处,“我没事。你回去安心吃饭。”
天色越发阴沉,零星雪花飘落,渐渐洋洋洒洒。
崔皓挖得大汗淋漓,随手丢掉铁锨,从土坑里摸出一坛陈酿。
他寂寂立在光秃秃的海棠树下,打开坛口,面朝东北方向,撒了下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崔皓没有回头。
“现在可以回答你,当日挖酒时,我因什么而笑。”
夏折薇抖开披风搭在崔皓背上,又撑伞遮在两人头上。
崔皓反转手背,捂住眼睛:“当初我就在想,这样一个日日刀口舔血的人,经月迟迟未归。若是归来,便有酒喝。”
若是不归,也算是好消息。
可若是……挖出的酒便只能如今日这般,祭奠故人。
此情此景,很难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夏折薇默了默。
曾经她恨生不逢时,只想吃饱穿暖。
后来吃饱穿暖,她想一家团圆。
如今吃饱穿暖,一家团圆。
她站在崔皓身边,隐隐感受到他身上传来名为孤寂的刺骨冷意。
言语在此刻变得格外苍白无力。
白雪纷纷,覆过假山,天地上下,入目皆白。
两人依偎静立,彼此分享温度,独成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