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能看到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自从那天，我的身上开始浮现起鲜红的印记，我就时常会梦到那样的场景。

——我能看到，历代的圣女是如何被任命，又是如何死去的。

从第一位被大神祇官任命，尚未知道自己的命运，只是将拯救苍生作为己任的初代圣女——一直到上一代，那位只是因为被家族献上，却除了被视为荣耀的圣女身份，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拥有着什么的、满面愁容的女性……她和自己本该侍奉的龙神陷入爱河，却因此被大神官所利用，以至于龙神的力量被篡夺，心爱的存在也因其阴谋而死去。

甚至她自己，也因为打破了戒律，被大神官以此作为把柄，不仅到死都几乎被完全幽禁，甚至就连自己家族里后辈的命运也一并被出卖——她最喜欢的小侄女；以及她拼尽全力生下的那个孩子，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几乎没有呼唤过，那个女人就这样静默地消逝在了教导中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还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未来。

在我们三位圣女都离开了教导之后，大神官回收了三神器，决定寻找能够实现他最后的计划的、最合适的【容器】……在所有血统尊贵的圣痕之民贵族中，选择一位年幼的、最纯洁无垢的，如同一张白纸的圣女，然后——

【然后，最初的圣女将会归来。引领所有以血铸就教导龙国历史的九百九十九位圣女，让真正的神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而你/我，就是那个被视为最合适的【母胎】的，不在原本的诸位圣女之内，却又让这个计划真正变得完美的、最重要的【祭品】。

梦中的自己，就像早就已经经历过这一系列悲哀的轮回一样，用哀叹般的声音，告诉了我故事的【结局】。

“…………………………”

从梦中惊醒之后，我已经连一丝一毫的诧异之情都没有了，只是呆然地看着面前的天花板。

……这里，是护宝炮妖们的居住地，也是姬特那孩子他们的基地吧。

比起梦境，我先一步能够整理出来的信息，是关于现实的记忆——我还记得，因为太过疲惫，在和莉丝以及莉亚一起慢慢走回来之后，我来到这里，就直接找了个房间倒头就睡……似乎连慌忙地在身后喊着什么【还有晚饭没吃啊】的姬特的话，都没有听得很清楚。

而由于太累了，我睡着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换——甚至连面纱都没有摘下来，就这么盖在脸上失去了意识。

虽说这种事情，在教导内忙于工作的时候也有过好几次，以至于龙贤圣还吐槽过，简直就像脸上盖着布被送进停尸间的尸体一样……当然，这样的比喻，后来被龙贤姬以【太过晦气】为由强令禁止使用了。

……想到他们，就忍不住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看起来，似乎是冰水封印的作用，我现在虽然能够感觉到和他们之间存在的联系，但依旧不能像以前那样召唤曾经的灵体。

如果有比较擅长照顾我的衣食起居的他们在的话，我大概也不会像刚才那样因为被面纱盖着而呼吸不畅——以至于又再次做了那个宛如在嘲笑着我的命运一般的【噩梦】了吧。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既然在这样的深夜被迫重新恢复了清醒，而又怎么都睡不着——那在这里干躺着也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而我的时间本来就是【有限】的……仿佛那个梦，只是在提醒我这么一件无比单纯的事情一样。比起就这么睡到天亮，我确实应该还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于是我选择支撑着依旧还有些疲劳感残留的身体坐起来，环顾着室内，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而比起预定好的计划，或是更宏大的目标——现在这具身体传来的信息，最迫切的需求却显得有点好笑。

“……好饿。”

仔细想想，从一不小心触发机关掉入【遗迹】，一路奔波到现在——我好像已经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东西了。饥饿感和虚弱感支配着这几乎等同于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身体，逼迫着我不得不立刻行动起来。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姬特似乎提到过，他们有厨房一类的地方……】

……虽然像这样早就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的深夜，到底还有没有人醒着，我又到底还能不能找到东西吃，都是未知数……但现在哪怕是沙漠路边的一根枯草，估计在火上烤一烤，我应该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本着一种【总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结果饿死了】的无奈感——我为了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连灵体都没有从意识中唤醒。就这样在寂静的深夜，一个人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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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虽说是特地多披了一件外袍才走出来，但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还是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沙漠里的昼夜温差是很大的，这算是一种即便并不是沙漠之民出身的我，也拥有的常识——即便如此，我也有点低估了自己的怕冷程度。再加上现在我因为饥饿而有些体温下降，这种寒冷带来的感触也被一并放大了。

可以说，甚至是刚一踏出门，我就被这样的气温给整得打起了退堂鼓——但饥饿感终究还是勉强战胜了对寒冷的畏惧。我呼出一口气，看着气息在黑夜里凝结成雾一样的白霜……拉紧了裹住身体的外袍，彻底关上房门走了出来。

环视四周就知道，这块半露天的营地并不算大。而可以招待客人的房间更是寥寥无几——这点姬特也说过，之前我住的这个房间，本来是给艾克莉西亚睡的。但在那孩子的强烈要求下，她说自己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可以和其他人一起睡主棚里的大通铺，所以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将这个房间让给了我。

虽说受之有愧，但我那个时候也确实精神状态濒临极限，就连他们的谈话也无法听得太专注——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重新醒来。

虽说在睡了一觉之后，状态稍微有所好转……但在明天的清晨到来之前，我认为自己这个状态，不适合去打扰已经入睡了的任何人，所以把房间换回给莉亚的事情也只能明天再说。

总之今天晚上，随便找点什么能吃的让自己填饱肚子，保证自己还能活着迎来明天的太阳什么的……之后我还是回去那间房间继续休息吧。

这样决定好之后，我将视线从中心透出一点守夜的昏暗余光的主棚移开——开始寻找这里看起来像是厨房一样的地方。

“……应该是那里……吧……唔嗯？”

在众多没有屋顶，只有布制的简易棚顶的建筑里，我找到了唯一一个带着烟囱的——估计那里就是有炉火的地方了——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了一阵有些突兀的声音，就像翅膀滑翔而落的破空声一样……我下意识往上方看去，却除了沙漠里群星闪烁的夜空，什么都没能看见。

“……饿出幻觉了吧……我。”

稍微想想也知道，都这个时候了，就算是沙漠里的其他生物，大部分也都该已经睡着了吧？

在这种身体状况下，我既不能相信自己的身体感知，也无法在饥饿状态下维持正常的思维能力——比起去查看那个声音到底是否是由真实的什么存在引起的，我现在该做的唯一一件事情，那就只有【吃饭】。

所以，我根本没有犹豫哪怕一刻。毕竟在寒风里伫立的每一秒都在消耗着我所剩无几的行动能力——确定了厨房的位置之后，就立刻重新迈开了脚步，径直走向了那早就已经熄灭了灯光、现在空无一人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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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咳咳咳……烟尘还真有点呛啊，这里……”

重新进到了没有寒风侵袭的屋内，我终于不需要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了——却因为弥漫在这里的煤灰而被呛得开始咳嗽。

俗话说得好，【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虽然我真实的年纪还远远算不上老年人，但我也说过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还不如真正的老年人，姑且也可以套用一下这句话吧。

总之，多亏了我脸上的面纱，几乎阻挡了大部分的烟尘——我也勉强在咳嗽了一会儿后找回了正常呼吸的能力。摸索着点亮了桌子上的灯，由于姬特喜欢捣鼓这些机器，这里的大部分物品我都得观察一会儿，才能大概看懂应该怎么用……最后，我终于在里侧的橱柜里找到了被妥善保管起来的剩余食物。

从被用盘子分开摆放的情况来看，剩下的似乎不只有我没吃的那份晚餐——还多出了一份。是不小心多做了一份吗？我也没想那么多，饿到几乎只剩下身体本能在驱使着我伸出手，赶紧把其中的一份拿出来先吃掉。

【太好了，不管是蔬菜还是肉，都切成了适合我尽快进食的大小……这个精湛的刀工，应该是莉丝帮了忙。】

感慨着不愧是总是在照顾着我和莉亚的她，就连这点也考虑到了。毕竟总是戴着面纱的我，吃东西总是很不方便，所以要么吃的都是切成碎末一样的食物，要么就是液体状的糊糊一类——也多亏了这点，我才能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分清留给我的那份食物是哪份。将其端到餐桌上之后，就那么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随着食物带来的满足感，以及身体所需的能量逐渐得到补充——原本的思考能力和理智也渐渐恢复了。尽管是在用餐具吃，可每次都要掀开面纱将食物送入口中的步骤，让我难得觉得有点麻烦了起来。

【……现在可是深夜，除了被噩梦惊醒的我在这里，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最主要的还是，我实在是太累了。

这种疲惫感，一直以来不止侵扰着我的身体，也侵蚀着我的精神。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总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封闭着自己，隔绝了外界，拒绝暴露自己的真实，仿佛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和他人，这具身体从未发生任何改变……一切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的那个时候一样。

但是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状态，一年一年地过去——有的时候，就连仅仅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开始会忘记，自己其实可以在独处的时候摘下面纱。就像现在这样，明明这里除了我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可是我就连这样，都无法坦然面对【真正的自己】。

【……我只是想要保持一种……习惯吧。】

除非极少数的紧急情况，我早已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轻易看到这张脸，这双眼睛——否则，即使是最亲密的存在，即使是莉丝、莉亚她们，也会很快就能察觉到，我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被称为【人类】的【怪物】……

——就像我在梦境里见到的，历代圣女被【圣痕】所吞噬，一代又一代地……都变成了【血之记忆】中的痕迹一样。很快，我也会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了。我早就知道。

不过……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这种一直坚持着维持最后的【自我】的行为，让精神上的疲惫感到达了极限的缘故。

我的手，却在这时缓缓伸向了面纱的边缘。不知不觉按在了那里。

“就算是……怪物……也会想要更便捷地去吃饭吧……？”

像这样嘀咕着，将那块薄纱从脸上摘下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