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看了看,晓得树林里先寻高处辨向,蓝阕已经先一步把话递给了她:“这里的高处不一定能看清。”
当时前方喧哗渐盛,到底殷漱有担忧,疾步进密林,不得不摸开树丛看清楚里边的一切,一揭开前面,只见一只翅十几尺长的鸟妖向山巅下的巍巍石门飞去,黑鸟妖在石门前,蹿到顶高,像在针棱心尖跳了一跳似的,“砰”的一声,坠落过山门前不远处。再前边就是嶙峋峭壁拔地而起,而山门前高高低低黑糊糊聚了数百妖鬼,当然这还只是先行的一小撮,殷漱绕到鬼队尾之所在。
“这就被拦了?”有粗哑声音从群鬼中拔起。
“这山门怎么说?”
“听说山门一旦心动,就会自动打开,里面会跳出两只麒麟,真是好花哨的的山门!”
“是啊,是啊,这座山门真是让鬼心动不已。”
殷漱先秉正看山门,只见巍巍山门前的藤枝,藤枝外面的草,都已经是灰蓝的灰,秋黄的黄,只有那些丈来高的羊蹄粉树,在眉峰攒聚的山色中,一路上啃上啃下张着滩洞大的粉花。
殷漱一抬脚,没想到正踩上一只鬼的脚。
那鬼的脸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么利刃削去一半,皱秃秃贴着碎骨,半只眼眶里黑不见底,转向她的方向,不耐说:“山门挡在前面,你没长眼?”
殷漱忍了忍,问:“后门呢?”
“后门?”又有几只泥鬼就地扫出一道秃路,“啥后门啊,这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邪门到家了!”
议论如沸水再沸。不多一时,众鬼就在山门前搭的一座“哭麟”里坐了。
殷漱从蓝阕那里知道“哭麟”的来历,因为吟不出山门最喜欢的春联,所以从前来的鬼客们哭之不置。不坠山的土地公一番好心啊,谋设 “哭麟”以慰众心,附送众鬼一只特别的麟,还诓众鬼挂钱财,直说麟已活了。旁观的鬼看了之后,明明就是一头普通的村牛,还多花了点钱了,哪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殷漱听了,将头来点:“这么回事,砸门过去呢?”话音刚落,只见一独轮车,载薪如山,自野道撞进山门,连滚数匝,薪束四散,车辐断折,轴心犹转啊转。
群鬼哗然。
“天啊,独轮精真是自寻死路!”
“那怎么办啊?挖地道?”
“挖?哪儿去挖?此一山门,招进来山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
殷漱正想套话,再参悟参悟山门,
只见周遭伸来,或手臂横伸,或指尖直指,或爪甲森然,或触须蜿蜒,密密麻麻,齐齐逼列于她眼前:“喂,嘘嘘?懂不懂?”
“嘘?”殷漱听了,闭了嘴来。
“这一带山门的翠嶂挡在前面,怕是特殊结界。”
“我看是考验决心,不坠山门的第一道关就这么难闯,怎么办啊。”
“等着吧,等着就知道结果了,总有胸中大有邱壑者,能想出此山门的破门之道,我们等着捡漏就行了。”
“捡漏?漏?”嘈嘈中一个声音拔高:“真漏味了?却是怎地?你们闻没闻到啊?”说着,往前一嗅。
“什么啊,都是贱躯,腐烂味儿吧,这里谁身上没有?”
“不是,”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是仙骨投往这处的味道。”
周遭听了,事急无措,骤然一静。
“什么……仙骨?”
“哪来的仙?”
“骗子鬼,你之诈术,果有精进吗?”
“不对,我也闻到了,真的有哎,”
“我怎么没闻到啊?”
“真的假的,混进这儿来做什么?好做盘中餐?”
“哎呦,可怜的神明走狗,来这里也想学我们风流吗?”
“要有仙骨混进来,抄家伙啊!”
“抄什么家伙,我们自己就是鬼家伙,我说你那裆子要不要换一换,都破出洞了。”
“反正只要能挡住前面就行,又不用浪费票子,你盯我做什么?”
声浪复起较前愈乱,夹着警觉与莫名欣然。
殷漱想起方才蓝阕为她掩息,虽混迹群鬼之间,想来难以识出,见蓝阕近来,说: “风向不对。”
殷漱微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就算自己冒味,按道理吧,顺着风也该散到后方去。
蓝阕道:“未必是冲对我们,说不定只是借我们作掩护。”
正说着,最先闻到味的那只鬼已经跳上块大石头,朝下面大声喊:“天条子八成已经混进队伍里来了,大家都把面具摘了,摘了就能看见本相,先都报个来头,省得混进不该混的腌臜标儿来。”顿了顿,拍着胸说:“我乃断头台之饮血鬼,你们可以称我为见血封喉怪,因祖上留下的垫颈之木墩常有无首之鬼屡屡被斩,我吸其脑汁甚多,所以化出形来。”
复起喧哗,继有妖魅各自报名。
殷漱听了,原以为是断头鬼,没想到是断头台子成精。
正想着,有只肘挤她一挤。
殷漱回头,见旁一只苔藓鬼斜着眼睛:“哎哎,你呢?问你呢,卸了皮,报个名。”
殷漱环视周遭,见诸多鬼魅犹存伪装,或披骨衣,或戴草帽,或着皮套,装束纷呈,莫不具备。数丛中有一个垂头,抱臂而立,裹以百结衣,材质难辨。
但自己是直接被点了名的,实缺运气。
殷漱慢慢摘了面帘帽,露出那张经过修饰的面容,清了清嗓子:“锤炼师。”
四周安静一瞬,又爆发出一阵兴致盎然的议论。
“锤炼师?”
“这算什么稀罕玩意儿。”
“千锤百炼的那种?”
“听说爱收集杂七杂八的材料,身上汗味混得很。”
“锤囊用人皮做的吧!”
“没错,听说还敢冒险用神仙的纽扣装饰铁砧的,大概就是他们这种吧?”
“锤子呢?拿出来瞧瞧。”
众鬼的目光灼灼聚过来。殷漱暗自松了松一口气,一面抱着蓝阕,一面淡定出结音锤,横置眼前。
“嗬……”
“就这做工?”
“怎么能算精细?”
“我看是好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