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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谢客关里客来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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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烦心了,都与你无关。"

殷漱摇了摇头:“那只白瓢儿结识晚筼,大约在我第一次离开东荒的时候,"说着,顿了一顿,"我没跟你说过,当年我第一次离开东荒的一些事情。"

蓝阕望着她。

殷漱道:"你若不嫌我唠叨,我就来说说。"

"不会的。"蓝阕前爪一按窗棂,两只后爪晃起来,"你说。"

殷漱便回忆起自己离开东荒时的窘迫,那时打铁卖勺的日子,金勺子和镶嵌的彩石勺、以及数十银勺,一把一把从她手里打工的作坊流出去,换成一颗一颗的金铢。她说这些话时甚至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时过境迁后的从容,末了还叮嘱蓝阕不许把这些事说出去。

蓝阕也笑了,问她那些勺子是否包括她最常戴的镶嵌了结音珏的。

殷漱摇了摇头,说那些还在。

"那么是通幽刻意把白瓢儿送给了晚筼?"

"不是,当年我侥幸活着离开旒京,旅途碰见通幽,通幽为了接济我,才会种瓠瓜来卖的,"殷漱纠正道,“他与我兄长自幼相识,名义为红袖盟中球员,实则与我兄长亲如手足。他欲赠我一笔资财,我不敢受,终被劝服,先为我储之。我那时心惧,恐朋友离去,自己孤零零得闷,才想着同他共植瓠瓜以售。我未尝思及当以何物报答,迨至数载之后,方觉亏欠于他。通幽在红袖盟时已识晚筼,晚筼昔年与储家公子交往甚密,为旒京为蹴鞠名伶。东荒未曾湮灭时,红袖盟中所分汸神之红袖绦炙手可热。后来,汸神庙尽毁,无人复信其说,红袖绦之授犹如废绳无异。”

说着说着,换好衣裳:“后闻逆熵坊奇器纷纷问世,洞微遂与通幽相接,通幽与我商量将瓠瓜悉数售出,白瓢儿亦在其中,通幽保存着旧习惯,出售瓠瓜时,逢人就赠红袖绦,想来他那时亦将红袖绦系与晚筼,似欲示人只要尚有此物,东荒的红袖盟未尝绝迹。我知其意,汸神庙犹存他心,亦明白红袖绦,终将被弃。我知道通幽和洞微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们所好,所与共事者,我未尝深思,思之愈久,愈生畏惧。昔时我以为,他们如腾蛟起凤,皆为兄长之友,理当以我为中心,怎么能独留在世间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荒唐之念。”

蓝阕透过屏风之上的山脊,望着薄薄白光里的她,皱起眉来。

殷漱说:“通幽以红袖绦赠晚筼,示其诚愿他复得旧日生活,如归蹴鞠之时,可终究两人别离。今时白瓢儿所为之事,虽与通幽毫无关系,但是他曾为增销而施法于瓠瓜,他曾做过此器之主,尽管后来白瓢儿离经叛道,生出邪魄,他难免会感到遗憾。”

蓝阕道:“能长出邪魄的,说明本身自制力不够深刻。”

“正经之道太难走,不一定是人不想走,”殷漱说。

“可正经之道走不走,终究是自己选的。”

殷漱听了,透过屏风,只见蓝阕歪了歪头看她,笑了出来:“说得好,不过这一次,你得把眼睛闭紧了,不许偷看我换衣服。”

蓝阕微微仰头,双耳轻轻挑了挑,哈哈一笑:“这个习惯不好。”

少顷,殷漱进了更衣室,便分头往汤池去了。男女分场,定时轮换,倒也有序。大的可容十数人同浴,小的只合一人独享。池壁之上雕龙刻凤,编织鱼跃花间,水波一晃,那编织鱼似活转过来。高石垒砌,长方之池,分出高温、中温、低温三个池子,各取所需。池底羊玉花座,水自花心涌出。穿过石阶,半露天棚,琼草遮顶。殷漱浴后起了身,披衣坐定,只觉得通体畅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惬意。

而另外一边女客的追逐尽数落在蓝阕眼底,他满是愤懑,这是多么的可恶!

“你们看啊,这只小狗要跑哪里去啊?”

“快拦住,快拦住啊。”

女客们围着蓝阕,或是好奇围观,或是肆意追赶。蓝阕情绪难平,心底翻涌着愤懑,在心中愤愤地想着,该死……东躲西藏,竟然蜷缩在木桶旁边,湿漉漉眼睛蒙着水汽,缩成一团,不停打颤。

不多一时,碎碎急急的哒哒在走道里荡来。蓝阕慌张左顾右盼,两侧拉门紧闭,缝隙间渗出模糊的人影与说笑声,拼命往前奔逃,两旁的墙向后掠去,只一个念头,在殷漱沐浴结束前,自己得先藏起来……睁着一双惶恐的眼睛,鼻尖微微翕动,四肢仍在不停跑动,只想尽快寻一处能够隐匿身形的角落,躲开女客们的视线。

视线穿过层层的门板,只一处掩映在藤蔓间的墙洞落入蓝阕眼中,心头一喜,心底飞快闪过念头:就是那里,恰好可以用来藏身。

蓝阕铆足力气,小短腿在地板间奋力蹬踏,蹦跳着朝前奔去,只一心只想钻进去躲开身后的危险。

忽然,只一道声音穿透走道尽头的雾来:“阿糵?”叫的轻柔,带着惊讶与熟悉的温存。

蓝阕的耳朵猛地竖起,前爪在湿滑地板划出声响,忙忙刹住脚步,不带犹豫的,四条短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调转方向,朝着声音来源处狂奔而去。

离殷漱越来越近,见她正蹲身,张开双臂。

蓝阕一头扎进她怀里,冲撞的力道让她向后踉跄,木屐在地板擦了擦。

殷漱搂紧怀里颤颤的小身体,背脊触上身后的门。

蓝阕把整张脸埋进她的怀里,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尾巴狂摇。

“好了好了,”殷漱轻抚着他背上凌乱的鬃,声音带着笑意与心疼,“谁把你吓成这样?”

走道里女客们的叫声,由远及近。

蓝阕猛地一僵,把头紧紧塞进她的臂弯里。

殷漱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是我的,你们追错地方了。”她将蓝阕抱起来,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蓝阕终于放松起来,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湿漉漉眼睛望着逐渐远去的走道。

门渐渐合来,白雾已然涌出,推远她们的身影。

殷漱见蓝阕的软鬓还挂着水珠,询问事情前因后果,蓝阕答非所问,殷漱却也不歇,挽了袖子,说要亲手去浣换落的衣裳。

这浴堂东角,有一排石砌的更衣架子,平日里供浴客堆放清洗衣裳杂物。蓝阕顶开那间木格门,门轴发出一声干响,侧过头来朝殷漱招招,引她一步。

蓝阕又顶着帘子入了,帘子撞在门框上,“哗”一声,混在浴衣堂的墙壁中。

殷漱抱着一筐换下白衣物,在几排空木架前踅摸。她伸手探了探头一个架子的榫头,上头还洇着一圈水渍,又看第二个,同样空着。于是,她将那筐衣裳搁在第三个木架顶板上,筐底磕在木板面,发出一声响,算是落了座。

她掸了掸袖子,正要往那头的管事台去兑汤筹,闻得一阵:“劳驾,让让,让让。”

只见一个腰圆膀阔的妇人横端着与她身量差不多的衣筐挤过来,臂膀上叠着厚肉,脚却利落。

妇人一眼觑见殷漱占据的木架,又瞥了一眼顶板上的白筐,嘴角一撇,像见了什么可笑物事似的,随手把那筐挪到了旁边条凳上。

殷漱回头时,正撞见这个动作,快步折回来,微弓着腰,伸手扶住筐沿:“这位大娘,这木架是我先占下的。”

肥婆已经把自己的衣筐撂在地上,直起腰来打量她。“哦?如今却不是了。”

殷漱没松手,指了指木架顶板:“我先放了衣裳筐在上头,这便是占了。”

肥婆一笑,望着白筐,慢慢抬起来,对上殷漱的眼:“对不住了,这是你的筐?”

“是,”殷漱的指尖扣紧了筐沿。

“好新的筐,”肥婆说着,从齿缝里挤出一股凶意,“但我没瞧见你搁了澡豆在上头。”

殷漱一愣:“什么?”

“没澡豆就不算占位,懂么?新客?”

殷漱怔怔望着面前这婆婆,看她粗臂在半空中挥了一挥。那只手从殷漱视野边掠过,带起一阵湿风。

殷漱的手还搭着筐沿,却不自觉松了力气,将筐慢慢拉回自己怀里。

肥婆已经不再看殷漱,弯下腰去扒拉自己的衣裳。

布衣裳在筐里微微晃荡,贴着胸前凉丝丝,殷漱抱着那只白筐,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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