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旗今天操练,抽空寻了一趟陆遐,晚上巡视营帐,这会儿心事尽去心头松快,静坐片刻已然困得不住打瞌睡,冷不防沈应一个动作,连旗背后一激灵跳将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慌忙要去擎兵器,“有人劫营寨?!”
他坐镇在此,营寨能让人劫了去?沈应一时哭笑不得,晓得他是累迷糊了,和缓道,“无人劫寨,好了,今日天色已晚,快回营歇息。”
“哦…不说陆遐的事儿了?”没忍住再打了个哈欠,连旗着实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犹自强撑着,“将军想问就问。我…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沈应心急探明心中猜想,可也没到苛刻手下的地步,无奈地笑笑,“左右见不着人,明日再说。”
明日他亲自去。
嘱咐连旗回营歇息,又交代了一番,营帐恢复了先前寂静。
亲卫知道他习惯,没有传唤不会入内,沈应独坐书案前,他原想继续翻看静延供词,细看其中是否还有破绽,可惜心头纷乱无章,自打念头一起,肚肠里彷佛塞着冰,又似蕴着烧红的炭,寒热反复煎熬异常。
即便战事吃紧,也未尝如此,书文一字全然看不进去,深知缘由,沈应掩面长长呼出一口郁气。
并非他傲慢,断定陆遐不该因此生恼,事实上…他从不认为陆遐会心无怨怼,虽然她叮嘱了阿晴,心性也确实明事理大度得远非常人…但他到底职责在身,一而再再而三地…他倒宁愿那姑娘能冲他发火,心里也就好受一点了。
原是这般想的,可这一天当真来到…
不、心中不过从旁枝末节稍稍察觉这一可能,方寸已然大乱,全然没有意料中沉定。
更遑论明日那姑娘万一真的不愿意见…
气息一窒,原就沉郁的左胸避无可避地刺痛了下,沈应反手重重合上书文!
随着他动作,腰侧锦袋磕了一下,他揉着胀疼眉心,侧眸看了半晌,终于小心翼翼自锦袋中取出一纸。
除了宣纸两侧已然磨蹭出毛边,依稀还是当年模样,他沉吟着,在一侧放上陆遐所写之书文,望之久久出神。
一旧一新,英华迥异。
陆遐前回道他字中有金戈铁马之气,真论起来怕是与他从军经历脱不了干系,父亲性情豪阔,作画用笔雄健,又如连旗跳脱,书院所书文章常有奇辞,而怀渊处事稳重,言辞便含蓄深长。
大抵执笔之人性情襟怀各别,世事浸染,所学熏陶,自然而然会从字迹、行文、画作上发散出来。
从前每当辗转反侧夜不能眠,他便如今夜一般将书文取出,在灯下细读,领略其中深隐之劝慰和期许。
字迹锋颖秀发不失劲健,相助他之人若真是书院先生,字中亦暗合其风骨,而今一对照,方知陆遐之字竟未逊色多少。
想起这个,心中郁气不免又起,这一手字不能得证清白,但她前回在靖州所言“形骨”,却实实在在宽慰了他的心,也教内心涌出淡淡怅惘…
那是无数心绪混作难以言喻的一团,思来总是令人惆怅。
书正心正,她有不屈的硬骨,定静的脾性,为何…为何偏偏是身有嫌疑之人呢?
如若不是…以那姑娘的脾性和襟怀…
沈应察觉自个儿怕是陷入了魔障,如果说那人信中期许,终归是沈应肩上不可逃避的责任,他感激那人成全、相助之恩,欣然领受,也愿意倾其毕生之力完成,陆遐这一纸书文…便算得上是他的寄托了。
碍于职责不得表露,他到底先得见那姑娘的心性,得见她之言行,大抵心中…实是期盼她如那手好字一般,从始至终表里如一,莫让信她、牵挂她的人失望。
刺史府小院。
一肩丰软黑亮的乌发垂落,发梢犹带水汽,阿晴小心地捧过以布巾擦拭,动作轻且柔,唯恐弄疼了自家小姐。
丰润的青丝在晴光下柔亮如缎,总教她艳羡不已,起先沐发时小姐仍与她轻语,这会儿大约累着了,阿晴连呼吸也放缓,轻柔地以木梳理顺掌中青丝,期盼陆遐能在这晴光里打一个盹儿,她小心地以掌托着,许久一抬眼,陆遐望着面前铜镜出神,侧颜雪秀,不知醒来静看多久。
雪容气色转好,却还是苍白,若非小姐不爱妆点,阿晴早就在她唇上缀上胭脂,这会儿她醒了,只能熟练地替她打点,临到挽发,望着桌上开裂的木簪为难地咬唇,“玉簪失落,如今只得木簪…偏生磕坏了,委屈小姐。”
“不妨事,阿晴心灵手巧,怎么梳都好。”陆遐扬唇温柔一笑,“木簪一事并非有意。”
陆遐当年离开书院,除了腕间佛珠,随身行囊只取了玉簪和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