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药的时间不长,几乎是眨眼间,泽芷草便成了一碗漆黑的汤药。
文狸将它装进食盒时,那碗药还冒着汩汩的热气,白烟像雾一般升腾。
文狸看着那抹白,下意识往食盒中放进了几块冰糖。
“你放糖做什么?”
飞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有些不解。
文狸没说话,只提起手中的木盒,往雪中走去。
不知为何,灵溪山的雪,好像越来越大了。
飞云跟着她,文狸纤弱的背影走在雪中,竟然莫名的透出了一种隐隐的坚毅,像雨中的青竹,始终挺立。
哪怕来之前食盒已经被飞云特意用灵力维持过里面的温度,但药被端到芍荔床边的时候,还是开始变得温凉,不再冒着热气。
文狸捧着药碗,眉头紧蹙,片刻后,她才开口:“飞云,这周围有更近的房子吗?”
飞云作为灵溪山的山君,对此也算是熟识。这山洞位于后山,后山常年积雪,除了偶尔来采集雪银果的妖侍,几乎无人踏足。
听她这么一问,飞云便如实道:“没有。”
文狸给芍荔喂药的手顿了顿,飞云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忙道:
“不过,若是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人在旁边搭个小点的木屋。”
文狸收起已经空了的药碗,将其放回食盒,听到飞云的话,她手中的勺子下意识地碰到了瓷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多谢。”
“这有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飞云话说得轻松,但看向文狸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一股特意隐藏的担忧。
在山洞旁建个熬药的小木屋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可真正无法预料的,是文狸取心头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的担忧隐藏得实在拙劣,文狸不由地看向他,她的眼神太过长久,飞云忍不住错开了她的视线,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山洞。
山洞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文狸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无声地笑了笑,随后拿出食盒中的另一只空碗,将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说是石桌,但是其实那只是另一个被用来临时放东西的石头,半露不露得卡在冰床旁边。
一切都显得那样临时,带着难言的滑稽,又那样沉重,沉重到文狸甚至没办法去仔细计较它是否平滑,是否能让那只空碗真正放稳。
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雪白的刀刃在寒冰里闪着锋芒。
文狸褪下半边衣服,逼迫自己闭上眼,不再去看那道光,霎时间,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手心里的这把匕首。
木质的把手摩擦着她的掌心,粗粝又刺痛,仿佛在提醒她早下决心。
她不再犹豫,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匕首穿透皮肉,刺进了她的胸膛。
感受到了流动的,温热的液体从心口流出,她才睁开眼,一手握着匕首,一手去拿那空碗。
等鲜红的血液填满了那只空碗,文狸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她猛抽了一口气,强撑着给自己拔出匕首,又学着从前芍荔教给她的止血手法,勉勉强强给自己止了血,才重新穿好衣服,将那碗心头血端到芍荔床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期待的缘故,温热的心头血被文狸喂进去之后,和着泽芷草安魂的药性,芍荔苍白的脸庞,竟真的有了一丝血色。
文狸难得地松了口气,随后伸手替她擦拭掉嘴角残留的血渍。
方才放进去的糖还在食盒里,文狸起身,看着床上昏睡的人,想了想,忍住了往她嘴里放糖的冲动。
“罢了,虽然你怕苦,但这光景,你且忍忍。”
说罢,文狸将手中的糖放入自己的口中,一颗硬糖,也许是在食盒中待久了,竟也沾上了一抹药味,坚硬,甜中带着微微的苦涩,磨着她的口腔,让她不自觉红了眼眶。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拉起芍荔的手,那双手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哪怕已经过了几天,那些伤痕也依旧醒目。
外面传来飞云关切的声音,文狸站起身,看着床上的人影,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荔,等你醒了,记得请我喝梅子酒。”
洞外,连日纷纷扬扬的飞雪落在文狸布下的结界上,又轻飘飘地拐了个弯,往一旁滑落。
飞云站在雪中,久久得不到回复。
生怕文狸取心头血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他正要强行破开结界,就瞧见文狸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忙迎了上去,文狸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飞云看着着实心惊:“你无碍吧?我去请妖医给你看看。”
文狸拉住了他,摇头道:“我无事,只是血放多了,休养片刻便好。”
“这怎么行?”飞云不赞同地看向她,“取心头血最是耗人心神,别的不说,起码也要让他们给你开些补气血的方子,我才能放心。”
文狸见他态度坚决,便随他去了。
飞云传信喊了妖医后,再抬头,便看见文狸不知何时,已经不再说话,她沉默地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天气不好,飞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能看到前面天幕四合,唯有一颗星子,挣扎着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亮光。
飞云看了好一会,直到山风粗粝地刮过他的脸,他才回过神,略带歉意地看向文狸:
“外面太冷了,我先带你回房。”
文狸回头看了一眼结界:“可是芍荔还在这里。”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人守着。”
飞云顿了顿,又道:
“我刚才已经找人安排了修木屋一事,估计这两日便能弄好。等木屋修好,你要留在这,我绝不拦你。但是现在,你刚刚才取了心头血,天寒地冻的,恐伤了身子。”
文狸点了点头,收回了散乱的思绪,缓步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