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生病的一星期（一）

沈让从昨晚就咳得有些厉害。

他咳嗽是老毛病，时好时坏的。起初游子龙听见一声就如临大敌，时日久了，也已经见惯不怪。平日早上起来，他会帮着沈让做一次排痰，咳得厉害的时候则会用些药，含片、气雾剂、糖浆、雾化，都是老卫交代过的。

他这些年养着身体还不错，游子龙倒没有太紧张。

次日一早，沈让自己起了床。

他答应了风宁去办公室帮忙，上午有个会议，时间有点早。大约是事业心太重，心里惦记着事情，他睡得不太踏实，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在床上挨到五点，实在躺着无趣，于是自己爬了起来。

家里做了适残化设计，比当年办公楼一楼尽头的套间还细致，他能应付基本的日常生活。游子龙只在必要的时候搭把手，并不过度帮忙。

沈让早上起来没有穿戴助力手套，推着手推轮椅就钻进了卫生间。卫生间是主卧的套间，电动推拉门，水池做了高低两个，一个正常偏高，给游子龙用，另一个则是专门为他在轮椅上设计的高度。

沈让从镜子里瞧着自己的模样。

游子龙对居家服情有独钟，以至于他也拥有了十几套不重样的居家服。他手功能不好，穿不了有扣子的，因而大部分居家服都是普通的套头衫，微微大上一两个码，宽松又休闲，显得人年纪很小。加之他气色不错，还长了些肉，反倒比他结婚以前看着更像少年了。

他控制不住地咳嗽几声，勉强压下去。

洗脸是最简单的步骤，洗脸巾轻薄，又是一大张，不需要精细操作。他胡乱一抓，就能抽出一张一次性的洗脸巾，放到水龙头下打湿。脸颊洗起来好弄，用手臂掌根带着洗脸巾蹭一蹭就好，只是鼻翼、眼角这些地方麻烦些，得用屈着的指关节或者拇指侧面顶住，多蹭几下。

仗着先天优势，他不怎么用洗面奶。

擦得差不多，再抽一张干的洗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

只可惜洗漱不仅仅包括洗脸，在洗脸之前他还得先用剃须刀和刷牙。

用剃须刀并不简单。

家里的电动剃须刀外面加了一个防滑固定带，他只需要对准，将剃须刀塞进虎口和掌心，四指屈着把它夹住；手腕稍微背伸，把物体锁在掌中；然后靠手肘和肩部移动整个剃须刀。

脸颊很简单，手腕维持住角度，慢慢蹭过去。

下巴就困难些，他得把手臂放在洗手台上借力，免得手臂力量提前告罄。鼻子下头最麻烦，得用两只手，来回调整角度，把机器横过来。沈让不止一次提出人类应该设计一个可拆卸的鼻子，剃须之前拆下来，完成以后再装上。

刷牙则相对简单些。

他利用肌腱，将电动牙刷握在手里，随后两只手一起，固定住牙刷，放到自动挤牙膏的机器下头，挤上一泵，塞进嘴里叼着，垂下眼睛，一只手扶着牙刷手柄，好用些的左手调整角度，用拇指最内侧的关节对准开关，用力一压。

手指上没有力气，他早就适应了用残存的功能完成大部分日常事务。

游子龙迷迷糊糊中听见洗手间有动静，反手一摸，发觉身侧空了。

水流声冲刷着洗手池，隐隐约约夹着细碎的动作声，沈让间或咳嗽几下，又安静下去。游子龙半梦半醒间竖起耳朵，只觉得今天沈让开着水的时间格外的长。他他翻了个身，本想接着睡，却冷不丁想起昨晚沈让的咳嗽，心里记挂着，索性起来撒泡尿，顺便看一眼。

推开门就看见情况不对。

洗手池的水流哗哗，沈让伏在洗手池上，牙刷没关电源，掉在台面，把牙膏沫子震得到处都是。沈让却没顾得上管，他弓着背，由于核心是没有力量，为了维持姿势，一侧手臂撑在洗手池上，另一侧手臂则压在轮椅扶手上。

他一个劲地咳，声音很低，似乎主动压制着。

游子龙连忙上前扶他，却感觉沈让耸了耸肩，似乎挣扎着反抗他的力气。

游子龙愣了愣，随后见沈让弓着的后背抽了一下，伴随着低低的“呃”的一声，白瓷的洗手池中淌开一点淡黄色的胃酸，很快被水流冲走。

他这才意识到这人吐了。

当年沈让晕人的时候就留下点毛病，胃和食管连接的贲门肌肉闭合不好。后来几次胃出血，又长期吃药刺激肠胃，稍有不舒服就会吐。游子龙把眉头拧起来，轻轻给沈让拍着后背顺气儿。好在沈让吐得不厉害，只又趴了片刻，就要起身。

“怎么了？”游子龙扶着他坐起来，靠回轮椅靠背上。

沈让嗓子不舒服，摇了摇头。

游子龙熟门熟路地将洗脸巾打湿递给他，他微微喘息，闭眼缓了几次呼吸，接过去，胡乱在脸上蹭了几下。游子龙拧着眉头看着他，只见沈让衣袖湿透，胸前的衣裳也打湿了一截，脸色泛红，很有些狼狈。

“怀了啊？”游子龙见他不回答，又不想一味地追问，脱口就成了一句嘴贱。

沈让眼睛一睁，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滚蛋！”沈让没好气。

见沈让还有力气骂人，游子龙松了口气。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洗手池，“我滚蛋，你要把洗手池擦干净哦，水干了就不好擦了。”

沈让一挑眉。

他原本想的就是自己收拾，没有游子龙帮忙他也能搞定。可游子龙这么一说，他就隐约生出几分不爽，低低地“哼”了一声。游子龙见状，赶忙哄着这祖宗，“我擦我擦，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别一会儿着凉。”

沈让给自己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游子龙拧着眉头看着他，几次想开口，却到底忍了下来。沈让这人闲不住，让他忙着，他还开心些，如果但凡有点咳嗽恶心就不让他干活儿，那这人八成又要不乐意了。

游子龙只好一脸牙疼地看着沈让把自己弄上了外出用的那台电动轮椅。

“你没吃早饭，我给你午餐盒装了一个面包，肚子舒服点了记得吃。别太努力！我还给你带了气雾剂，咳得厉害就拿出来用，按不动就让风宁帮忙。”游子龙一路跟到车库，亲自把东西放进沈让的车，口中事无巨细地交代。

游子龙浮夸地叹了口气。

沈让已经上了驾驶座，笑得直咳嗽，“行了，赶紧回去再睡会儿。”

“多喝水！”游子龙还在念叨。

“知道。”沈让耳朵要起茧子了，操作着把车窗升起来。

“热的！”游子龙的声音从窗缝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