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宝儿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继续道:“账册清楚,实存亏空,此非小吏鼠窃狗偷所能为,必有上下勾连、体系庇护。巡察御史若大张旗鼓‘亲至核验’,消息早泄,所见不过精心布置之假象。‘暗访’虽佳,然边镇之地,生人面孔极易察觉,恐难获实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语速加快:“故而,学生以为,当反其道而行之。不查仓廪,先查‘耗羡’!”
“耗羡?”周学子下意识重复,眉头皱起。
“正是。”郭宝儿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光,“仓粮出入,必有损耗,朝廷许以‘耗羡’弥补。然‘耗羡’之征收、使用、核销,往往是一笔糊涂账。
可明查历年‘耗羡’征收数额与使用账目,与同期仓粮‘实际损耗’比对。若‘耗羡’远高于常例,而仓廪仍报巨额亏空,则其中必有巨蠹侵吞!”
“再者,”他越说越顺,仿佛背诵般流畅,“边镇军屯,粮食并非只在仓中。
可查驻军日常配给、将领家丁用度、乃至与附近豪强、商贾的往来。
若账册显示驻军人数未增,而领用粮秣远超定额,或将领家眷、亲信名下田庄、店铺莫名多出大宗粮食交易……此皆线索。”
“至于防治,”郭宝儿最后总结道,“严刑峻法固然需要,但更需明晰权责,割断利益输送。”
“比如,改革仓廪管理制度,使管仓者不涉征收,征收者不涉保管,核验者独立行事,并定期异地轮换。”
“同时,提高仓吏待遇,使其不必冒险即可得温饱。最后……需有直达天听之密奏渠道,使巡察者有所倚仗,揭发者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完,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哪里像一个十几岁少年能有的见识?这分明是对官场运作、钱粮弊端、稽查手段乃至制度改良都有相当了解,虽仍显稚嫩,细节或许经不起反复推敲,但这份眼光与胆魄,已远超寻常学子,甚至比周学子方才稳妥周全的论述,更具冲击力与“破局”意味。
周学子脸色变幻,他试图从郭宝儿的论述中找出破绽进行质询,比如密奏渠道是否可行,查耗羡的具体操作难度,改革制度涉及的阻力等等。
郭宝儿起初应对稍显慌乱,但很快又能抓住要点,以“事在人为”、“法因时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等相对空泛却难以驳倒的原则性话语回应,虽不能完全令人信服,却也守住了基本盘。
质询环节结束,高下虽未像前两场那般分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郭宝儿这番“另辟蹊径”的策论,在立意和锐气上,已然压过了周学子中规中矩的方案。
尤其是在连败两场、亟需一场“漂亮反击”的云泽书院看来,被一个孩童在策论上“以奇胜正”,简直是雪上加霜。
评判的结果并未当场宣布,但堂内气氛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泽书院众人面如死灰,先前的愤懑不甘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震惊。连败三场!而且是经义、诗赋、策论三大主项全败!
这已不是简单的“切磋失利”,而是近乎颜面扫地的惨败。
陆洵院长放在膝上的手背青筋隐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寒。
长春院长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看向郭宝儿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京城贵宾席那边,几位大人低声交谈着,那位锦衣少年看着郭宝儿,眼中的玩味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深思。
郭宝儿退回座位,这一次,他身体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真实的冷汗,方才那股支撑他的奇异力量仿佛瞬间抽离,让他显露出符合年龄的虚弱与后怕。
郭泽心中却是惊涛骇浪。